“你告訴我,瀟湘館的藥材,為何要折銀八兩?”
賈母問完,周瑞家的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毯道:“回老太太,林姑娘初來時用藥講究,庫裡備的幾味未必合用,奴才想著折成銀子另行採買,這才先寫在領條背面。”
“銀子在何處,另行採買的藥又在何處?”探春把領條壓在案上:“瀟湘館昨日收到的是西角庫陳藥,銀錢也未見入院,媽媽總要說出一個去向。”
周瑞家的朝王夫人挪了挪:“這都是奴才自作主張,原想著從中省幾兩貼補壽宴,等過後再採買好的補上,誰知忙亂間送錯了藥。”
“林妹妹吃進腹中的東西,你也敢說過後再補?”寶玉繞過席案,肩頭被賈母按住,只能隔著數步質問:“若那藥壞了人,你拿什麼補?”
王夫人撿起落在案上的佛珠,向賈母欠身道:“老太太息怒,是我管束不嚴,叫這些人借壽宴之名胡亂挪用,八兩銀子由我房中賠出,周瑞家的交給您處置。”
秦顯家的聞言急忙抬頭:“太太,奴才只是替周媽媽傳了幾句話,銀子一文也沒花,您救救奴才。”
“你當著滿堂賓客誣陷主子,至今仍不知錯,誰還能救你?”王夫人避開她伸來的手,轉而吩咐金釧:“把人交給外頭管事,照府規責二十板,再攆去莊子。”
賈母並未應聲,只看向黛玉:“玉兒,你受了委屈,今日想如何處置?”
黛玉指腹抵著琴案,掌心的灼痛已經沿手腕向上蔓延,她仍依禮答道:“秦媽媽所言既已查清,便按府規處置,外孫女只求留下領條,再請人查西角庫的藥材出入。”
“八兩銀子我賠你十六兩,庫房也會叫人整頓,你身子不好,何必再勞神。”王夫人將佛珠撥回原位:“一家子過日子,難免有管不到的地方,若事事追根究底,老太太也不得安生。”
“太太肯賠,是疼惜晚輩,可領條所記並非欠我八兩銀子。”黛玉忍住喉間翻起的腥意,朝賈母說道:“昨日送來的陳藥仍封在瀟湘館,若不查清是誰領出,往後再送來同樣的,我也不知該吃還是不該吃。”
探春隨即接道:“林姐姐說得有理,賠銀只能補這一回,若庫裡的領用舊例不改,下一回落在誰院中,仍舊說不清。”
鳳姐把酒壺交給平兒,起身向賈母請示:“老太太既要查,我便帶人封了西角庫,今日經手的簿冊一頁不少地送來,只是壽宴還有外客,眼下鬧出去,難免叫旁人看笑話。”
“先封庫,不許走漏訊息。”賈母看著滿堂未動的酒菜,已有了倦色:“秦顯家的押下去,周瑞家的先停差,待查清八兩銀子的去向再罰。”
“奴才謝老太太開恩。”周瑞家的忙俯身磕頭,肩背還未直起,便聽見賈母又補了一句。
“你不必謝,我留你是為問話,若再有半句虛言,便同秦顯家的一併攆出去。”
百壽屏上的墨字開始褪去,先是時辰模糊,繼而連人名也散入絹底,只剩原有的金線壽字重新顯出。
鴛鴦揉了揉額角,向身旁的琥珀問道:“方才屏上到底寫了幾處院落,我怎麼只記得秦顯家的收銀傳謠?”
琥珀也答不上來:“我記得周媽媽給過二兩銀子,至於先傳給誰,後添了哪句話,竟說不全了。”
“字看不清便罷,銀子與領條都在。”探春將物證交給鴛鴦收好:“秦顯家的也已當眾認下,往後查問只憑這些,不必再爭屏上的異象。”
黛玉聽見她這句話,才鬆開琴案,眼前的壽字卻忽遠忽近,雪雁伸手來扶時,她已經側過臉咳了起來。
帕上很快洇出暗紅,寶玉剛要近前,黛玉便抬手攔住:“今日是外祖母壽辰,別驚動外客,勞紫鵑扶我回去歇著。”
賈母忙命鴛鴦取自己的軟轎:“還說不驚動,你都咳成這樣了,快回去躺著,我叫太醫過去瞧,壽宴的事不用你管。”
“領條請外祖母替我收著。”黛玉借紫鵑的手站穩,又看向探春:“西角庫若送來簿冊,勞三妹妹替我記一份。”
“你安心回去,我親眼看著人封庫。”探春接住她的話:“有誰想抽換一頁,也要先從我跟前過去。”
回到瀟湘館後,黛玉身上的熱意越發重,紫鵑換過兩回冷帕,又守著太醫開方,這才把屋裡無關的人都送出去。
“姑娘今日用了那舊玉,便咳了血,往後不能再輕易動它。”紫鵑把絳紋舊玉放回錦囊,語氣裡藏不住憂慮:“秦顯家的已經認罪,周瑞家的也停了差,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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