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若想找真正的舊收據,便別再翻外院的匣子,奶奶手裡那隻紫檀小箱,從前年起便沒有離過身。”
平兒說完便掀簾出去,黛玉沒有喚她,只將桌上的寧府舊票收入封套,轉向探春道:“她肯把話遞到這裡,已是替自己留退路,紫檀箱裡的東西,鳳姐姐未必肯拿出來。”
探春將三份支銀抄件疊齊,沿著日期重新排過,答道:“她拿不拿都不妨事,明日老太太主持核驗,先看已經擺在明面上的,賈璉若還拿假箱抵數,正好連箱帶賬一併驗清。”
次日榮慶堂閉了院門,只留鴛鴦與兩個素來穩妥的老嬤嬤服侍,賈母居中坐著,王夫人捻著佛珠坐在下首,鳳姐與賈璉隔案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
黛玉把五隻封套依次放在案上,朝賈母拜了一禮道:“外祖母今日肯聽我把話說完,我便只照紙上所載核驗,不牽無憑之人,也不說未經查實之事。”
賈母看著她清減的面容,示意鴛鴦扶她坐下,口中道:“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本該交得明白,今日誰也不許拿親戚情分遮掩,只把十二隻箱子的去處說清。”
賈璉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搶先說道:“老太太既發了話,我也不敢含糊,如今庫中已有十箱,餘下兩箱或在揚州裝船時便歸併了,林妹妹手裡的單子未必比府中底冊齊全。”
“二表哥說揚州歸併,便請先看揚州交接單。”黛玉抽出第一張紙,送到賈母面前道:“十二箱逐一編號,裝船時由林家管事與榮府接送人共同畫押,最後一行寫得明白,十二箱封識無損。”
賈璉掃過自己的舊籤,轉而說道:“途中經了水路,靠岸以後拆箱換裝也屬常事,難道還要為每件衣裳另立文書?”
“若是靠岸後拆箱,榮府入門點驗也該記作十二箱。”探春展開第二份底冊,將九箱舊目與三日前補出的十二箱新目並排放好道:“這一份寫九箱,那一份又認十二箱,後三行所用之墨與前文不同,究竟哪一份作準?”
王夫人將佛珠撥過一顆,朝探春道:“你協助核賬便好,墨色深淺自有賬房解釋,別因幾處添注便說得像有人存心作偽。”
“太太說得是,所以我只排日期。”探春把寧府修繕票置於末尾道:“前年三月,第七號箱在府中底冊消失,同月賬上添了林氏借銀抵押,隨後又從所謂息銀中支出五百二十兩,與另外兩筆修繕銀同日同料。”
鳳姐接過那張支銀抄件,看向賈璉道:“第七號箱何時送去外書房,是誰叫人寫成抵押,你今日當著老太太說清,省得每一件都落在我管家房頭上。”
“七號箱裡既有林家印信,送去外書房保管有什麼錯?”賈璉將揚州交接單推開,言辭漸急道:“至於借銀抵押,那是賬房按舊例登記,我只經手外務,難道連吳新登寫什麼也由我教?”
黛玉取出灰燼殘片,隔著一層薄紙放在他面前道:“外書房燒出的紙上留有林氏代管四字,清理名單又塗去了周瑞家的姓名,若只是妥善保管,為何要燒?”
王夫人終於抬眼看了看殘紙,仍向賈母說道:“外書房每日都有廢稿送去焚燬,這幾個殘字拼不出完整文書,玉兒若拿它定人的罪,未免失之急切。”
“我不拿殘字定罪,只拿它證明七號箱確實進過外書房。”黛玉將那張偽造借契的封套開啟,又說道:“這份八萬兩借契用了今年正月才有的鶴紋紙,蓋的卻是七號箱內所藏真印,二表哥昨日已經當面看過。”
賈璉避開封套,朝賈母辯道:“那是底下管事補錄舊契,我從未說過親手寫成,便有錯,也只錯在沒有註明補錄年月。”
“補錄舊契須有舊契可依,你拿不出舊契,卻又拿來三張前年收據。”探春把三張紙迎向窗光道:“這三張仍是今年的新紙,寧府印樣重合,紙上浮著刮下舊墨留下的紙絨,連收款人落筆輕重都分毫不差。”
鳳姐見賈母面色沉下去,索性將紫檀小箱的鑰匙從荷包裡取出,擱在案角道:“老太太不必看我,我承認賬房補過收據,也承認林家的銀子入過公中,可那些錢都用於府中週轉,從未進過我與二爺的私囊。”
“你既認了補賬,為何昨日還說三張是舊匣中翻出的原票?”賈母拿柺杖點了點地面,問道:“林家的銀子進公中,誰准許的,林姑老爺可有託付文書?”
鳳姐沒有答這句,只把紫檀箱推向鴛鴦道:“府裡各處月例壓著,省親舊債也催得緊,我若不拆借,闔府上下便要斷炊,銀子原想著週轉幾月便補回,誰知後來越填越深。”
王夫人把佛珠收進掌中,接話道:“媳婦雖有失察,所為也是公中,不曾拿去置私田私宅,玉兒年幼,家產暫由外家照管,本有護持之意。”
“護持不該先改箱目,再取印信補借契。”黛玉讓雪雁領人將那隻找回的四號箱抬入堂中道:“二表哥說缺箱已經尋回一隻,請外祖母先看這隻箱子。”
賈璉扶著案沿說道:“箱中舊衣與首飾都有林家名記,雪雁也認得,難道還能憑空造出林家的東西?”
雪雁俯身開啟新鎖,取出一件半舊藕荷色褙子道:“這是太太未出閣時留在榮府的衣裳,領口內側繡著史家針房舊記,從未裝入揚州四號箱,箱中其餘衣物也多是從府中舊庫湊來的。”
黛玉將箱底朝向賈母,指著平整木紋說道:“十二箱經運河入京,底板皆有水痕與船艙舊泥,這隻箱子底下乾淨,銅鎖又是京中去年才出的新樣,箱腳寬窄也對不上庫房留下的舊痕。”
探春拿過揚州箱目,念道:“四號箱原裝田契副本六匣,鹽課舊函一匣,莊田冊兩卷,隨箱衣物只有青綾包袱一個,如今箱內沒有契書,卻多出二十餘件榮府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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