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旺兒的押記，是二爺在恆泰票號用的私號。”
平兒把封套收進袖中，回到鳳姐院裡時，賈璉正坐在炕沿喝茶，恆泰存單露出半形，鳳姐則在核對典當首飾換來的三百兩銀票。
鳳姐抬頭見她獨自回來，便問道：“瀟湘館那邊收了籤冊沒有，林丫頭可曾問起西河櫃上的借款？”
“籤冊收了，林姑娘沒有問那一千四百兩，卻認出了五千兩兌票背後的私號。”
平兒把米行封套放到桌邊道：“二爺領銀時落了自己的押記，旺兒只在櫃上驗票，林姑娘如今已經知道。”
賈璉端茶的手轉向桌面，杯底在木紋上拖出一圈水跡道：“她連票都沒有見過，憑兩筆胡畫便敢認人，誰知是不是米行掌櫃為了脫身亂說？”
鳳姐沒有看那封套，只朝平兒問道：“她還知道什麼？”
“知道兩千兩付了榮府舊欠，兩千兩轉入寧府，一千兩留在恆泰生息，至於寧府收銀以後做了什麼，她沒有說。”
鳳姐將當票摺好塞回匣中，轉向賈璉道：“我叫你去兌銀，你為何用自己的私號留一千兩，又將兩千兩送進寧府，這兩處都沒有同我提過。”
“銀子是你點頭挪的，兌票也是你叫分開辦的，如今出了差錯，倒只問我為何落押？”
賈璉把茶杯推遠道：“寧府年前替我們墊過宗祠修繕，兩千兩先還過去，免得賈珍成日派人催，餘下一千兩留在櫃上等莊租到了再補回林家，我哪一處是為自己拿的？”
“宗祠修繕走的是族中祭銀，何時成了榮府欠寧府的錢，你把憑據拿出來給我看。”
鳳姐伸手抽走他袖邊的恆泰存單道：“你若當真準備補回林家，存票便該寫林氏舊號，為何用了自己的花押？”
賈璉探身來奪，鳳姐把存單按進妝匣下層，銅鎖隨即扣合道：“你別碰，今日這一千兩若少一個錢，林丫頭問起來，你自己去老太太跟前解釋。”
“好個清白的璉二奶奶。”
賈璉收回手，朝平兒掃了一眼道：“恆泰兌銀的主意是誰定的，西河櫃短借又是誰寫在自己私房名下，你那本放貸簿若拿出去，只怕比我的花押更難解釋。”
鳳姐撥開算盤上的舊珠，幾粒木珠撞在一處道：“你拿放貸來嚇我，也得先想想那些銀子填了誰的窟窿，府裡過節辦宴，宮中送禮，哪一樣肯少花，我若不從外頭找錢，你們爺們早把空庫門拆去賣了。”
“銀子進過公中，罪便算公中的麼？”
賈璉隔桌看著她道：“借契上蓋的是你的印，旺兒聽的是你的話，利銀送進來的時候也由平兒點數，將來真有人問罪，府裡哪位長輩肯替你認下一筆？”
平兒站在簾邊沒有插言，只見鳳姐把算盤推到桌角，原本夾在冊中的一張藍紙隨之露了出來，賈璉的目光剛轉過去，她便將紙頁重新壓住。
“二爺說得明白，原來早已替我想好了歸處。”
鳳姐重新拿起當票道：“既然誰落印便由誰擔罪，恆泰的一千兩與寧府的兩千兩都記著你的私號，往後也別往我房裡推。”
賈璉起身撣去袍角的茶水道：“你若肯把自己的副賬拿出來，我自然把恆泰存票交清，可你一面藏著放貸本金，一面要我把外頭契據全給你，天下沒有這樣的便宜。”
“我的賬記的是我經手的銀，你藏的是林家的票，兩者如何混在一處？”
“林家銀子進過你手裡的放貸局，也不止今日這五千兩，你真當我不知道？”
鳳姐握著當票的手停在匣口，賈璉卻已掀簾出去，只留下一句道：“你防我，我也得防你，誰先把賬交出去，誰便先沒了退路。”
簾子落回原處，平兒走到桌前收拾茶水，鳳姐望著妝匣許久才問道：“他方才盯著哪一頁，你看見沒有？”
“藍紙只露了邊，二爺未必看清字樣，可他既敢提林銀進過放貸局，手中多半另有憑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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