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有命，鳳奶奶外賬房即刻落鎖封門，藍皮副賬與所有借契，一頁也不許帶出去。”
平兒將手書看過一遍，仍舊擋在階前，指著公銀短缺四字問道：“手書只准封門，沒有列明冊目，也沒有寫誰來清點，二位嫂子今日帶走一頁，明日少了一冊，往後該由誰擔責？”
為首的媳婦把封條往前遞了遞，口中已有不耐：“我們奉命辦差，平姑娘若再攔，便是鳳奶奶房裡心虛，故意不肯交賬。”
“她問得並無不妥，你拿心虛二字嚇唬誰呢？”
王熙鳳從穿堂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張抵債貨單，見門前擺著新鎖，便將那貨單交給豐兒，抬腳踏上石階：“要封便封，先把太太請來，當著我的面說清楚，這公銀究竟少在何處。”
王夫人隨後進院，周瑞家的不在身邊，另換了兩個面生的婆子跟著，她越過眾人看向外賬房：“你私放重利，挪動公中銀錢，如今證據已露，還要我親自來同你分說？”
鳳姐把門邊的漆盤拉近，從中抽出三張兌票：“太太且認認，承和十八年九月初六支銀一千兩，十月十二支銀八百兩，臘月初二支銀一千五百兩，這三筆都有璉二爺的簽押。”
賈璉原本跟在王夫人身後，見兌票被擺到明處，忙把最上面一張翻過來：“我只奉命從外賬取銀，壽宴要置酒，府裡兩月發不出月錢，難道叫我空著手去回老太太？”
鳳姐盯著他按在票角的手：“銀從哪一筆外放款裡取出來，你當時不曾問過，卻肯在兌票上寫急支二字，如今聽見重利，便說自己全不知情？”
“你管著外賬，銀子來路本該由你寫明，我又沒叫旺兒拿林家的藥款放出去。”
“你沒叫他放，卻把收回來的利錢拿去置辦壽宴，還從中支了六百兩補各房月例，這些兌票可不認夫妻情分。”
王夫人拿起兌票，只掃了幾行便擱回去：“公中所用與私放重利是兩回事，府裡缺銀時向你暫支，你便該明說銀錢來處，怎能借此推卸自己的過錯？”
鳳姐將三張兌票依次排開，指尖壓住賈璉的簽押：“我認自己放過銀，也認林妹妹那三千六百兩從外賬中過了一遭，可若要說利錢全進了我的私庫，太太先問問這些簽押肯不肯答應。”
賈璉把袖子一甩，兌票被帶得錯開半張：“當日二太太房中傳話，說月錢再欠下去，園裡要鬧，我才過去取銀，至於傳話的是誰，我記不得了。”
王夫人撥開佛珠上纏住的穗子，朝他問道：“你口口聲聲說我房中傳話，可有我的字據？”
“內宅裡支幾百兩銀子，哪回都要太太親筆落字，我只聽管事媳婦說是您的意思。”
“管事媳婦是誰？”
賈璉看了鳳姐一眼，含混說道：“人來人往過了這些日子，我如何記得。”
“二爺記不得人，倒記得把銀子用在何處，這份明白來得也巧。”
黛玉從院門外進來，鴛鴦陪在身側，紫鵑捧著先前封好的五頁目錄，她沒有去碰兌票，只向王夫人行了一禮：“我今日來，只為取回寫有林氏代管名目的賬頁抄件，至於府中月錢與壽宴如何支用，由諸位自行分辨。”
王夫人將那冊目錄看在眼裡，隨即叫婆子把封條貼上門縫：“賬房既已封存，誰也不得翻看，林家的賬頁也須等府中核清公銀以後再說。”
“太太不許今日抄取，我依從便是，只請封條上註明房中共有多少冊，哪些冊子含有林氏名目，免得開封之日數目與今日不同。”
“封門便是封門，何必添這些繁文，難道貼了我的封條，還有人敢進來換賬？”
“正因封條出自太太房中，才更該寫明所封何物，日後若有缺失，太太也可憑今日的冊目自證。”
王夫人看向鴛鴦：“老太太叫你來，是要幫著外人盤查府中內賬麼？”
鴛鴦把隨身木匣放在廊下，取出早前交由她保管的備用鑰匙封包：“老太太只叫我作見證，這包鑰匙從外書房查封那日起便在我手中，封口無人動過，今日若要開門清點，也請太太先驗封。”
鳳姐伸手接過封包，見封紙上的押字仍舊齊全，便把東西送到王夫人面前：“太太原說備用鑰匙在外書房，如今鑰匙未曾取出，外賬房的鎖又有人用白蠟拓過，封門以前更該看清裡面少沒少東西。”
王夫人沒有接封包，只吩咐婆子去叫鎖匠：“不必用舊鑰匙，當眾啟鎖，清點完便換新鎖，省得往後又有人拿備用鑰匙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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