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紙從宮中轉出時，簽押領用的人，是夏守忠。”
沈硯之念罷簽押，便將領紙簿合在案上，轉向顧廷章道：“內侍領紙須查宮門值簿與差遣牌，眼下大理寺無權徑問，強查只會驚動遞話之人，請大人先將紙樣與簽押分封，偽折支案暫且停在這裡。”
黛玉把父親的家書收進匣中，輕聲問道：“夏守忠曾往榮府傳旨，也曾替宮中索取銀錢，若只查他領過紙，仍分不清這匣紙是奉命支用，還是借差遣流入外宅。”
“所以不能拿一個姓名填滿整條因果。”沈硯之接過封條，在簽押拓件外添了日期與庫號：“紙線沒有撤，只是等內廷迴文，密摺也仍在偽造官文支案裡，不會因今日查不到便消失。”
薛寶釵在外間等了許久，此時才將一隻薄匣放到黛玉手邊：“宮裡的事要候許可權，府裡的事卻未必要等，我從薛家藥鋪取來了三年月結副本，只摘出林妹妹名下的藥材，不牽旁人的欠項。”
“姐姐肯把副本交出來，薛家那邊可曾留過驗收？”黛玉沒有立刻啟匣，只看向封口處寶釵親筆寫下的頁數。
寶釵將鋪中掌櫃的畫押遞來：“藥鋪每月送貨皆有榮府採買簽收，鋪中只管按方配藥，不問最後送到哪一院，副本能證明公中付了多少，卻不能證明妹妹實收多少。”
紫鵑從袖中取出一本窄冊，翻到舊年冬月：“姑娘每回服藥，我都記了藥名與包數，先前只為防藥性相沖，後來察覺燕窩與參片時有短缺，便連送來的日期也添上了。”
平兒把銀庫支出簿攤在另一側，手掌仍壓著書脊：“奶奶準我抄出林姑娘一項，原簿暫不能離庫，這裡有吳新登的簽押，也有采買領銀時按下的戳記，若需入案，顧大人可以另發調牒。”
沈硯之看過三處封記，向黛玉說道：“藥鋪副本證實商家交貨，銀庫支出證實榮府付款，紫鵑的用藥冊只能證實姑娘實際收到多少，三樣並在一處，才可查中間由誰截留。”
“那便先從同一月核起。”黛玉讓紫鵑翻到前年臘月：“藥鋪送了幾副，銀庫支了多少，我房中又收了多少，都請逐項念明，不先猜去處。”
寶釵沿著朱欄讀道：“前年臘月，養榮丸二十四劑，燕窩四斤，白參八兩，另有川貝與茯苓，藥鋪實收銀二十八兩七錢，周瑞家的代採買簽收。”
平兒在銀庫抄件中找到同日支項：“公中支出二十八兩七錢，另有送貨腳錢六錢，領銀人與藥鋪月結相合，賬面寫的是全數送入瀟湘館。”
紫鵑把窄冊推到燈下：“那月姑娘只得養榮丸十二劑，燕窩一斤八兩，白參二兩，川貝與茯苓倒是足的，腳錢則從我這裡另取過一回。”
寶釵聽到腳錢，取筆在副本旁註下一行：“鋪中已經收過六錢，瀟湘館又付一次，這筆雖小，卻能證明送貨的人另收了銀。”
“若只是一月，尚可稱採買分錯。”平兒向後翻了幾頁，指著連在一起的朱印：“可往後三個月，養榮丸皆照二十四劑支領，姑娘房中每月只收十二劑，數目齊整得過了頭。”
黛玉將藥項暫壓在鎮紙下：“藥材能夠折賣，衣料與炭火卻難用同一種說辭，請再看同季的份例，若差額毫無關聯，便不該強併成一案。”
平兒換過抄頁，低頭念道：“正月，林姑娘名下領銀霜炭八百斤，軟煙羅四匹，月錢與丫鬟例銀共十六兩，簽收處分別是庫房婆子與周瑞家的。”
紫鵑搖頭道：“那月炭只送來三百斤，軟煙羅一匹，姑娘的月錢遲了二十餘日，最後只補了八兩，雪雁的例銀也少了兩個月。”
“二月仍是八百斤炭，衣料換成兩匹雲緞，月錢足額出庫。”平兒拿筆點住另一欄：“這一頁還寫著瀟湘館無短欠，若有人後來補過，須有院內收條。”
“從未補過。”紫鵑將用藥冊後夾著的舊封套取出：“那時我問庫上，婆子說冬炭先緊著老太太與寶二爺，我們姑娘體弱，屋裡卻只准日間多添一盆，夜裡仍要省著燒。”
寶釵把兩季差額相加，筆尖落在總數上：“藥材只到五成，衣料約三成，炭火不足一半，月錢則時多時少，可公中每一項都按足額支出，少掉的東西並未替府裡省下一文。”
沈硯之將總數抄入一張空白鑑驗表：“這便可以另立侵佔份例支案，密摺查的是林大人奏報遭誰替換，這裡查的是林姑娘財物由誰領走，兩案日後若相交，再依實物連線。”
黛玉看著那張尚未寫滿的表：“先別急著立案，三年若只有近來數月可查，旁人仍會說我入府以後用度增加，賬房照舊例估支，難免前後不一。”
平兒把抄件翻回最早一冊，原本按住紙頁的手移開了：“我方才不敢先說，林姑娘二入榮府是前年九月，可銀庫從前年四月起，便已按姑娘名義支出燕窩與衣料。”
“我那時尚在揚州扶靈。”黛玉將四月一欄看了許久：“榮府連我何日啟程都未得準信，誰能替我領五個月的份例？”
“賬上寫的是預備姑娘入府所用。”平兒把簽收處指給眾人：“四月至八月，每月皆有藥材與衣料，領用人未變，到了九月也沒有另記交接，前後連成同一項。”
寶釵取過算盤，將五個月的銀數撥到一處：“若是預備之物，姑娘入府時理應見到庫存，若已在入府前耗盡，便須說明耗在何處，不能拿預備二字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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