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嗤了一聲，偏過頭去：“哼，那我可受不了。泉州城裡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輩子見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自家後院的花園。”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輕快，“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跑船雖然危險，但至少每天睜開眼睛，你不知道今天會遇到什麼人、什麼事，看到什麼不一樣的風景。”
她轉臉看向陳渡，目光忽而認真了些：“神使，天宮裡的女子，也是像她們那樣活的麼？”
陳渡被她問得一愣。他想了想，笑了一下：“哈哈，我們那的女孩子和你一樣，想幹什麼幹什麼。別說讀書、行商了，就是做官的也是經常的事。她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穿什麼穿什麼。同男子沒什麼分別。”
林熙眼睛一亮道：“我算是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想修仙了，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神使，你想家麼？”
陳渡望著前方空無一物的海天線，隔了好幾息才開口：“當然，不過我得先做完該做的事，或許老天爺才能大發慈悲讓我回去吧。”
林熙安靜了一會兒，說：“要是你能帶我去看看就好了。”
陳渡轉過頭來看著她，陽光在她的髮辮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他說：“如果可以，我一定帶你去。”
林熙舉起雙臂歡呼道：“好……”
船舷邊的張達一首靠在船板上閉目養神，此刻忽然低聲唱起了歌：“丈夫生世會有時，妾心耿耿君自知。丈夫不在妾空閨，妾心長在君行處……君今去兮何時歸？妾有雙淚垂。但得君歸早，妾死亦甘之。”
聽他唱完，陳渡回頭道：“這是什麼歌啊？”
張達道：“啊，抱歉。這是賤內給我寫的，剛才聽兩位聊起家鄉，一時有感而發，還望不要笑話。”
林熙笑道：“原來是嫂嫂寫的，嫂嫂還是個才女啊！真好聽！”
張達嘆息道：“原本以為絕沒有性命回去見她了，只能以此身報效國家。神使你的到來，倒是給了我一些希望。”
不久前陳渡才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粗狂的將軍，其實原本也是一方鉅富家的世家少爺，毀家紓難從軍而來。他和他的妻子陳璧娘，也都是熟讀詩書的富家子弟、官宦世家。
想到這裡，陳渡心中感嘆：宋朝歷來給人的印象都是經濟科學發達、武力孱弱，但是宋朝文人卻是歷史上骨頭最硬的一批文人。范仲淹、蘇軾、辛棄疾、文天祥……比起明朝的水太涼文人，真是強太多了。
陳渡望著遠處逐漸靠近的海平線，占城方向的海水己經從深藍轉成了淺碧。他說：“張將軍，等這邊安頓好了，派人接她過來一起生活吧。”
張達沉默了一瞬，粗糙的聲音微微發緊：“謝神使。末將記下了。陸相國己經派人去接我們的家小了，順便去將文丞相等西散抗敵的將士們，也接過來一起走。”
文天祥麼？張達心中一震，還真想見一見這位英雄人物。
船頭劈開南海的碧藍水面，朝著占城（今胡志明市）方向駛去。午後的陽光鋪滿海面，粼粼波光彷彿碎金，一路向西南延伸。
數日後，繁華的占城港終於出現在眼前。
占城港的繁華超出了陳渡的預想。
泊位上密密麻麻擠著各色商船，宋式的福船、廣船，高棉人兩頭翹起的高腳舟，還有船體低矮、掛著三角帆的阿拉伯商船。
碼頭上一片嘈雜，閩南話、粵語、占城土語、阿拉伯語此起彼伏，皮膚黝黑的腳伕扛著麻袋和木箱來回穿梭，空氣中混雜著鹹魚、胡椒、檀木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氣味。
陳渡站在船頭，望著這座13世紀末東南亞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有片刻的恍惚。
“該下船了。”林熙揹著一隻藤編小箱，利索地翻過船舷，踩上一塊溼漉漉的條石，回頭朝他招手，“你這一身衣裳太扎眼，回頭找件布衫換上。”
張達也一身便裝，腰挎寶劍、拎著行李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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