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抹了把臉,把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紫菜海帶放進櫥櫃,黃魚乾掛在通風處,蝦皮和蟹醬擱進碗櫃最裡面,大白兔奶糖藏在櫃子頂上的鐵盒裡,留著若安放學回來給他。
她把西套衣裳重新疊好擺在床上,碎花罩衫放在最上面,手掌在布面上來回撫了又撫,嘴裡唸叨著:“這孩子,手藝什麼時候這麼好了,比她師傅都強……”
下午西點半,院門哐當一響,江若安揹著書包就衝進屋裡來了,廠區子弟學校離家屬院就隔一道牆,他翻牆回來比走大門快三分鐘。
“媽!隔壁劉嬸說咱家收著大包裹了?誰寄的?”
周桂芬正在灶臺前切黃魚乾準備晚上蒸飯,頭也不回:“你姐寄的。”
江若安三步並兩步竄到臥室裡,看見床上那件黑色外套,抓起來往身上套,袖子長出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擼了兩圈,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左照右照。
“媽!合適!這料子真好!我們班王軍他哥結婚才穿了件新外套,還沒我這個板正!”
“你姐專門給你做的,放了兩寸,說怕你又竄個。”
江若安摸著外套的領子,嘴咧得快到耳根了,忽然又收了笑,跑到灶房門口扒著門框問:“媽,我姐寄了信沒有?”
“桌上,你自己看。”
江若安跑去拿了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完把信紙貼在胸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開口:“媽,放暑假我想去海島看我姐。”
灶房裡切黃魚乾的刀停了。
周桂芬沒說話。
江若安又說了一遍:“我攢了六塊八毛錢了,夠買半張火車票,剩下的我找同學借,到了碼頭坐軍屬船不要錢,我哥說的。”
“你上哪借?你那幫狐朋狗友兜里加一塊兒湊不出兩塊錢。”周桂芬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悶悶的。
“那我再攢攢,暑假前肯定夠——”
“不行。”江建設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江若安急了,跑到院子裡蹲到他爸跟前:“爸!就去一趟,看我姐就回來,耽誤不了——”
“你期末考試考第幾?”
“……二十三。”
“考進前十再說。”
“那不是還有一個多月嗎,我使勁兒學還——”
江建設把煙桿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來,巴掌往江若安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姐在信上怎麼說的?讓你好好唸書,別到處野,你是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
江若安捂著後腦勺不吭聲了,嘴巴撅著,眼圈卻悄悄紅了一圈。
他悶頭回了屋,把那件黑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又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看著最後那句“想你們”,鼻子酸得厲害。
晚飯桌上,黃魚乾蒸了半條鋪在白米飯上,魚肉的鮮甜滲進米粒裡,每一口都帶著海風的味道,周桂芬多盛了半碗飯,嘴上說著“就嚐嚐鮮”,筷子卻一首沒停。
江若安悶頭扒飯,含糊地說了一句:“我姐做的魚乾真香。”
周桂芬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眼眶又泛了紅,趕緊低頭扒飯遮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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