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圄》第1章 麒麟(1)

作者:一玄木花·23天前

薄暮傾頹,鑲滿暗金色的雲層逐漸向著染墨的蒼穹泠然而去,放眼無垠的茂密森林此刻也在寒風的凜冽聲中搖擺出攝人心魄的簌簌弧度。隨著夕陽逐漸地向著西面遠遁,深綠色的林海也在虛惘之中逐漸沉向了漆黑的泥淖。

呼號不休的鳥禽此刻也終於是從天空的飄搖中一一歇落,在一陣盤旋之後,便紛紛湧入森林的剪影之中,頃刻間便各自佔好了過夜的樹椏,在一聲聲料峭的長鳴中理羽入眠;就連白日遊戲林間的猴猢,此時也紛紛回居領地,一一準備好了石塊,在半夢半醒地望哨中,沉沉睡去。

所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非是夜行的獵人,便只有趁夜行兇狼群和蝙蝠,方才會在晝夜交替的一刻愕然躁動。然而,今日不知為何,一股沉重而莫名的情緒讓久棲平靜的森林突然變得亢奮了起來。興許是隨著一種漠然生物的進入,這破碎的平靜也終究在不安之中化為了一縷縷呼嘯沙啞的山風,裹挾穿梭在這窸窣的林間。

“砰砰砰”隨著一陣槍聲迅速傳遍山林,本以寧靜安生的生命都在此刻把心中的恐懼猛然喚醒,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燒得越來越旺。甚至燒得天空的雲都在無形中瀰漫著一股焦灼,今夜的天空是血紅色的,層層堆積的雲就像是乾涸結痂的血液,死死地掩蓋住了天空的傷口,那一刻,彷彿夕陽在燃盡了天空的生機之後,連自己都要燃盡了。

在動物們不安與示警的叫囂聲中,一隻黑色的麒麟被裹挾在一群發瘋了似的動物中狂奔著,沿著黑壓壓的獸群看去,它們身前是欲來的風暴,身後則是漫天煙塵。無論是前還是後,被烈風捲起的塵土都像是一層層巨大的海浪,高高地升起,彷彿要衝到雲霄,又沉沉地墜落,把席捲的一切都染成窒息的泥塑。

草和花就這麼在獸群的蹄跑下淪為泥濘,動物們被恐懼驅使著,沒有目的在狂奔著,向著夕陽隕落的方向狂奔著,駭然的場面就像世界末日,而眾生此刻卻想是都在不約而同的、豁出性命去追逐希望的孤島。動物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被驚擾得聚集在了一塊兒,興許只是本能的反應讓它們覺得大家在一起就有了生命群體的安全感,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因疲倦而倒下的動物便成了鐵蹄下的屍骸,不一會兒,頹然的大地就在血肉橫飛中,被接二連三的肉塊鋪出了一條散發著濃郁血腥味的“公路”。隨著原本充滿著靈氣的生命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其餘尚在奔跑的猛獸們便在這種充斥著絕望與驚懼的恐怖氣氛中變得喪失了理智,原本清澈的目光也驀然變得空洞與醜陋不堪了起來。

“砰砰砰”突然從飛揚的塵土裡傳來的又一陣槍響過後,原本稍有平和的氣氛又再一次在驚懼中沸騰了起來,而早如鐵幕一般降落在這片自由大地上的危機感,又隨即衝進了獸群,隨著普羅眾生的求生本能,幻化成了一種摸不到的壓迫感,充斥迴盪在此時顯得無比逼仄的世界。就這樣又過了片刻之後,隨著槍聲逐漸落往遙遠的森林盡頭,隨著獵人們的狂歡,終於在動物們淒厲的長鳴中,迎來了尾聲。

這是一個名為“回家”的狩獵行動,儘管其中參與的人數並不多,也就十來個人,但由於其精良的裝備和悍不畏死的風格,從而才營造出了這般如地獄一樣的景象。所謂天生天殺道之理也,萬物的生死與互食本是生命輪迴的需要,但在此刻,隨著食物鏈中的一方獨大,卻儼然顯示出了一種有違天意的慘烈情節來。

“嘭”的一聲過後,隨著一顆由狙擊步槍發出的子彈穿過翻滾的塵埃、穿過命懸一線的動物群、穿過了厚厚的毛髮之後,終於是擦到了黑色麒麟的大腿。隨著子彈的迅速飛離,紫紅色的血液便從手臂粗的擦痕中迸濺出來,原本往前奔逃的麒麟,也被子彈強大的推力衝向了一旁的樹幹。然而隨著麒麟猛地撞向樹杈,一聲骨骼斷裂的聲音也隨即傳來,它的身體在騰空之後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它的嘴角也隨即溢位了一股腥甜。隨著槍聲的結束,麒麟見狀也顧不得喘息與停留,在一個翻身之後它顫抖著掙扎爬起,拖著自己的瘸腿,踉踉蹌蹌地繼續向著前面的密林跑去。

“也不知道那老頭這到底是用生物技術做了個什麼東西出來,居然願意花這麼大的價錢要我們來進行‘回收’。”吉普車上一個拿著狙擊槍的光頭大漢看著不遠處奔逃的麒麟的背影戲謔地說道。

“不該管的事別管,我們只負責拿錢幹活,不管對方是什麼東西,只要錢到位了,要我殺誰我就殺誰。”旁邊另一個拿著衝鋒槍的大鬍子壯漢回道。

而他們二人旁邊的司機則是戴著墨鏡、嘴上叼著一根雪茄,一言不發地開著車。而與他們同行的、並排的還有五輛吉普,每輛車上基本都是相同的配置,此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向著森林的方向駛去。

然而殊不知此時在遙遠的山頭,一個身著黑色禮服、滿頭白髮的老頭正拿著一個高倍望遠鏡看著正在發生的這一幕。老頭眼見麒麟受傷,他蒼老的嘴角也莫名地掀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握著望遠鏡的雙手也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父親,您……”老頭身旁一個同樣身著禮服的俊美男子見老頭難得表現出如此的情緒波動,於是便上前一步躬身說道。

“伽青,六十年了,整整六十年了!為了再見到這墨玉麒麟,我籌備了整整五十年啊!”老頭突然因為興奮而顫抖著說道。

“那父親,既然麒麟已經受傷了,而且眼看就要進入我們的森林包圍圈了,那這群僱傭兵……”男子像是等待指令似的繼續道。

老頭依舊用望遠鏡死死地盯著一瘸一拐跑進森林的黑色麒麟,然後用手比了個“刀”的樣子,示意了一下男子。

伽青見狀明白了老頭的意思,於是後退了一步,拿出對講機開口道:“伽藍,開始行動!”

而對講機那頭則是傳來了一個憨厚的聲音:“收到收到!”

隨著對講機那頭的聲音落下,原本在空曠的平原上行駛著的六臺“獵殺機器”便在巨大的爆破聲中,被升起的小型蘑菇雲抬升到了十幾米的空中。

“走。”看著知曉此事的人被完美地滅口,老頭冰冷的聲音也愕然響起,之後俊美男子便跟在老頭和管家的身後,向著密林深處走去。

與此同時,在森林那邊,隨著奔跑對傷口的又一次撕裂,黑色麒麟顫抖的身軀上逐漸佈滿了紫色的光痕,原本紫紅色的傷口也逐漸佈滿了紫黑色的血液,隨著其在叢林中的奮力穿梭,隨即開始大滴大滴地灑落著,最終在地上留下了一路斑斑駁駁的痕跡。

麒麟不敢回頭,因為它知道如果自己一回頭,那就可能再也不能回到來的地方了。它能夠從周身的變化感受到巨大的惡意,所以它就這麼拖著力竭的受傷身體,一直奔跑著、奔跑著、直到夜色完全吞沒了視野、視線逐漸模糊、直到它再也無法移動分毫、直到它踉蹌地倒在一塊河灘邊的巨石上。

此時血紅的月光也終於從血紅的雲層中滲透出來,給冰冷的河面覆蓋上了一層晶瑩的淺紅色,將平緩的河流與鬆軟的土地區分開。黑色的,是泥草;紅色的,是河溪;灼熱的,是傷口;傾頹的,是神獸。

興許是恐懼與求生的慾望讓眾生忘卻了傷痛,然而當終於得到一絲喘息之際,本來無感的傷口便會開始隱隱作痛起來,直到疼痛肆虐,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淹沒。血流一會兒就會停下的,而自己只需要像其它動物一樣,一邊舔舐傷口,一邊安慰自己就好,麒麟這麼想著,欠了欠身子,一個不注意邊滾到了水裡,隨著它紫黑的血液融進鮮紅的河水,冰涼的快感也似是緩解掉了一些疼痛的折磨。

正當麒麟就這麼呆坐著,覺得自己已然渡過了危險時,草叢裡卻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幾個漆黑的身影正逐漸透過叢林,向著自己這個方向而來。憑藉走路的方式以及呼吸的特點來看,應該是人沒錯,不過他應該看不到我的,畢竟天色那麼黑,月色那麼重,那片單薄的雲也開始向月亮的中央遊走,夜色會更深的,麒麟這麼想著,又將河裡的身姿欠了欠,然而心卻不受控制地像泡沫般浮了起來,一眨眼便提到了嗓子眼兒。

然而就在麒麟悻悻地凝視著不遠處的草叢中時,隨著身體摩擦草叢的窸窣聲和喘息聲傳來,它的瞳孔頓時皺縮了起來,因為比那幾個人形黑影更低的前方,有著用四條腿穿梭著的強壯生物,它們喘息著、嗅著、撕咬著,一邊探路一邊摸索著眼前的黑暗——那是.....那是...那是狼!

麒麟猛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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