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圄》第4章 森林(1)

作者:一玄木花·28天前

夏天的森林總是綠得發藍,以至於樹木的邊緣從遠處看上去就像是融化進了天空中一樣。隨著蒸騰而起的熱浪對視野造成的扭曲,森林與天空的交際就如火焰般婉轉痴纏、欲壑交織,深藍的蒼穹與深藍的茂林交合在一起,彼此穿插於沉寂的喧囂。所謂的悠哉時光也在這一刻變成愛、變成恨,直至變成漫長歲月中無盡的焦灼。

“天槿,我明天要去買些東西,你就跟我走一趟吧,記著晚上要休息好。”村長對著窗洞之外正弓著腰、坐在天圄延伸出的枝椏之上的男孩淡淡說道。

在白日的暈染之下,天槿的髮梢也不經意間便披上了一抹蒼白的日輝,日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嚴絲合縫地將少年略顯得清瘦的身體包裹其中,不時在其稚嫩的臉龐上打出時隱時現的黯然弧度。

少年聞言並沒有過多的話語,簡單的“嗯”了一聲後,依舊是痴痴地望著那如銀鏡般閃耀著烈日銀光的湖面,偶爾又仰起頭,呆呆地盯著湖面盡頭那銀色光輝無法企及漆藍色遠方。

對天槿來說,“採購物資”其實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畢竟在每個季度的第一個月圓之夜過後,村長總是會帶著他前往一個與天圄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在那裡他們需要透過以物易物的隨機方式,去隨機地“購買”他們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用品”。

隨著烈日逐漸消沉,慢慢沉入彼岸,漆黑的莽荒氛圍又一次席捲著久遠的蒼涼和古老的憂傷洗刷著這片孤寂的土地。嘈雜的風聲中不時混雜著各種野獸嘶吼與嚎叫,一次又一次的震痛著曠野。

一夜的沸騰過後,漆黑的天空終於被黎明的曙光劃過一絲青紅,喧囂的夜晚又再度歸於平靜。伴隨著氣溫的逐漸回升,氤氳的霧氣升騰瀰漫在整個世界,蒼老而偉岸的巨樹在隱約的霧海中孤零零地矗立著,巍然俯瞰著更加孤寡的天地。

片刻之後,兩個身披蓑衣的渺小的黑影便沿著漆黑的巨大鎖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熟稔地從樹上滑落而下。隨著手足嫻熟的交替和摩擦,須臾光景過後,二人便輕盈落到了地上,早一步落地的村長回過頭朝後來居上的天槿點了點頭,然後便率先動身向著遠處如同堤壩一般的漆黑森林飛奔而去。隨著村長和天槿一前一後地疾走,天圄之下原本平靜的湖面也被二人奔襲的腳步甩出一條雪白的長尾,二人也順勢如離弦之箭一般飆射向遠方。

其實原本去採購物資這件事歷代只有村長一個人去,因為在天圄的世界裡,往往只有村長一個人能夠得到“神力”的傳承,從而獲得能夠匹敵狼群的可怖速度。只是後來某一天村長在不經意間愕然發現天槿居然也擁有跟自己一般的能力——能夠在如銀鏡一般的湖面上藉由極快的速度進行踏浪奔跑,於是打那以後村長才開始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屢屢帶著天槿前去完成村子的“採購任務”。

雖然村長並不清楚天槿的身世,更不清楚他是如何在自己還活著的情況下獲得村子裡僅有村長才能得到的“神力”傳承的,可既然這是上天的“決意”,那或許順從天意才是最好的選擇。

在疾馳了片刻之後,二人總算是踏足到了有著鬆軟泥土的堤岸。隨著二人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回望了一眼此時變得無比渺小的天圄,一股莫名的傷感不禁縈繞上了心頭。但不容多想,由於時間有限,二人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天圄,所以此時只能繼續前進,儘快完成今天的任務才是當務之急。

二人回過身,抬頭望去,眼前那些原本在天圄之上看來如同長草般的樹木,如今歷歷在目的已是參天般的巨樹。二人棲身樹下,順著光溜溜、直挺挺的樹幹舉目望去,每一株高不見頂的巨木都儼然如一位無法看清面貌的偉岸戰士般憑劍而立,而且每一株都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悽美而壯麗的故事。儘管不知道這片森林的具體年紀,但絲毫不影響這一排排壯碩而高大的巨木正如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隊般,以“人貼人”的列陣方式表現出肅穆與威嚴,甚至這高大密集的群像,就將眼前本該浮現的晨光都能圍堵得嚴嚴實實。

不待二人有過多的停留,村長沖天槿點了點頭,然後便率先衝進了漆黑的森林之中。而天槿見狀也容不得過多思索,便趕忙跟了上去。因為此時他們心裡無比清楚,由於現在是白天,所以那群“惡鬼”基本都在休息,所以基本不會在森林裡出沒,可時間一旦到了夜晚,它們便會出來覓食,甚至一路狂奔,圍堵在天圄之下,所以到了那時危險便會幾何倍的增長。儘管村長與天槿二人都有著與其比肩的體力和速度,但在帶著採購物資的情況下,二人也著實不願意與那群惡鬼有任何的糾纏。

兩人在密不透風的樹林之間左右橫跳、前後穿梭了許久之後,遠方才終於透露出了些許的微光,隨著兩人腳步的加快,原本零星的光線也變得愈發刺眼,須臾之後,隨著視野的開闊,二人也終於竄出了令人喘不過氣的密林。

在刺眼的眼光灼痛瞳孔了俄爾之後,原本隨著光線變化而頓時模糊的視線終於又恢復了初始般的清澈,隨即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排排巨大的石碑,石碑之下,便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廣場。

雖說承載那片石碑的是一個巨型廣場,但從天槿和村長的視角看去,那光潔如鏡的地面彷如被鋒利的刀具橫劈而出的地面,加上那廣場外延如樹木般縱橫交錯的溝壑,實際上其邊緣形狀更像是另一株天圄的樹幹一般。然而,在廣場周邊盤旋著的其實並非是如天圄一般的清澈湖水,甚至其本身也不是巨大的湖泊,說到底不過只是一條大河罷了,不過儘管那河的水勢遠不如天圄,但是卻透露出比天圄可怖數倍不止的詭異氣息,因為盤旋在廣場附近的,是一條巨大的赤色長河,那猩紅的顏色彷如一道瘮人的血泉,在瘮人的墨綠色森林中、在灼灼的烈日之下,刺眼奪目,攝人心魄。

來不及多想,天槿便跟著村長駕輕就熟地朝著廣場的正中央奔襲而去。隨著二人越過猩紅的河流、踏上堅硬如鐵的廣場地面、再穿過一個個雕刻著各種古老符號的巨大石碑之後,二人總算是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隨著二人有驚無險地長舒一口氣,一個漆黑的洞口也隨即映入二人的眼簾。

與其說那是一個洞口,其實倒不如說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隧道,一條逃出這個荒誕世界的隧道,而唯一可以“通行”的票據,便是村長隨即從身後掏出來的、那種在太陽之下稜角分明而又璀璨奪目的血紅色石頭——血鑽。

據每任村長繼任時的傳承所言,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共需要一千零一顆這種石頭才能喚醒傳送人體和靈魂的究極陣法,不過說來也是諷刺,像這種石頭的獲取方式其實很簡單,因為在天圄之下的湖裡其實到處都有這種原材料,只不過那些原料本身卻是透明的,而想要把這種透明的石頭變成血紅色,有卻且只有一種產出方式,那就是鮮血。

然而諷刺的是,在這個世界,有且僅有人和惡鬼的血是赤紅色的,而想要染紅一顆能夠達到開啟通道要求的血鑽,則是需要一整頭惡鬼或是一整個成年人的鮮血。所以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其實在天圄之上也有且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秘辛,一個是需要維護村民安全的村長,另一個便是研究出這個方法的大祭司。

當然現在知道這件事的還有第三個人,那就是天槿。而告訴他這些秘密的人其實便是村長天橦。雖然天槿並不知道村長告訴他這些秘辛的根本原因,但他卻能隱隱地感覺到,村長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秘密沒有告訴他。

當然,對於這種傳送的陣法而言,既然這個世界可以透過收集血鑽的方式離開,那其對應的另一個世界自然也能夠透過類似的方式再傳送到這個世界來。不過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導致這個陣法只能在每個季度的第一個月圓之夜開啟,而且僅僅持續到第二天夜晚的時候便會短暫的消失,因此往往只有在這個時間段,村長才會趁著這個時間節點來“採購物資”,當然,這種所謂的採購其實本質上來說,其實也是來檢查一下這個陣法有沒有出現什麼故障或是有什麼別的“問題”。

因為這不僅關係到維持村子的穩定存在,同時也關係到外界是否得知天罪村的存在這一根本問題。對於村裡的人來說,被其它世界發現天罪村的存在其實是最最危險的,因為他們一直都在守護一樣世人苦苦尋求的東西——長生不老的不二法門。儘管大多數村人其實並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因為他們一出生便已經擁有了這種能力,但每一任村長都會把它的具體做法告訴下一輩的繼承人,儘管架不住有些人好奇心的驅使想要探問,但在歷史上發生過的種種災難都是因其而起之後,大家彼此也就心照不宣地不願再去提及此事了。

畢竟這個東西曾經就因為在上一輩走漏了風聲,所以讓得大家差點遭遇滅頂之災,甚至最後還是村長忍痛親手殺掉了自己的哥哥,方才得以讓天罪村儲存下來。而最後洩露這個訊息的村長天桎本人也因為愧疚和自責,再傳位給天橦村長之後便含恨自殺了。

不過歸根到底,興許天罪村本身就是不該存在於世的罪惡之濱,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一次次的外出,所以才最終導致了這個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村落也將因此發生天翻地覆的變革,或許這一切也像是它的名字一樣,囚禁著人,同時也被人囚禁著。它無時無刻不像是一個牢籠,無時無刻不在宣告著上天賜予人類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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