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寂靜被拉得格外漫長，彷彿有什麼無形的重量沉甸甸壓了下來。天槿屏住呼吸，整個人緊緊貼在辦公室門板外側冰冷的牆壁上，只覺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聲響不停撞著耳膜，每一次搏動都清晰得讓人心驚。他生怕這聲音會穿透厚重的門板，被裡面的人察覺。
三十六年。
這個數字像一根燒紅淬毒的針，尖銳又精準地扎進他的心臟，扯出一陣持續而深沉的悸痛。他今年正好三十六歲——不多一天，不少一日。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他呱呱墜地，在這世間發出第一聲啼哭開始，甚至更早，在他還待在母腹之中時，伽宸就已經開始尋找他，從未間斷，整整找了他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幾乎就是他全部的生命長度。
為什麼？
這個巨大的疑問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他牢牢困在其中。是因為他是伽宸的親生骨肉，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還是因為……他身上那道無法剝離的宿命印記——掛在脖子上，那塊始終微微透著體溫的半塊血琥珀？他下意識，甚至可以說是近乎本能地攥緊了領口。那塊溫熱的晶體隔著薄薄的衣料，緊貼著他的皮膚，觸感不再像往日那樣讓人安心，此刻竟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得他胸口發疼。
就在這時，隔著厚重的木門，辦公室裡傳來了伽宸蒼老卻極具辨識度的聲音。“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誰。”那聲音平淡無波，語調穩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全然無關、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漠然，“你只需要記住你的任務，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是父親……”伽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裡面混著一絲藏不住的委屈，還有更深的不甘與怨懟，像受傷的幼獸在低聲嗚咽，“我才是您的兒子，是您親手養大、跟在您身邊二十多年的人。您為什麼對一個從未見過、來歷不明的外人如此執著，甚至超過了對我的……”
“啪——”
一聲清脆得刺耳的巴掌聲猛地打斷了伽青的話，也像一道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門外天槿的心上。他整個人僵在牆邊，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記住你的身份。”伽宸的聲音瞬間冷到了冰點，每個字都帶著淬骨的寒意，“我養你，栽培你，是讓你替我做事、解決麻煩，不是讓你在這裡問東問西，質疑我的決定。再有下次，”他頓了頓，翻湧出更深的威脅，“我不介意換一個更聽話、更懂本分的繼承人。”
伽青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恐懼：“是……父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滾出去。”
“是。”
沉重的腳步聲朝著門口的方向逼近。天槿的瞳孔驟然收縮——伽青要出來了！時間緊迫，他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求生的本能瞬間壓過了所有複雜的情緒，他猛地轉身，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疾步飛奔。柔軟的地毯吸走了他大部分腳步聲，但寂靜裡任何一點細微聲響都可能暴露行蹤。他清楚得很，只要伽青推開那扇門，視線稍微往前一掃，就能輕輕鬆鬆抓住他倉皇逃離的背影。
走廊筆直空曠，兩側是巨大的落地窗，慘淡的月光勉強透進些許，照出光潔如鏡的地面，找不到任何可以藏身的障礙物或是凹角。走廊盡頭是安全樓梯間——但那太遠了，遠水救不了近火。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像一步步踩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天槿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快速掃過走廊兩側。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瞥見左側有一間不起眼的儲物間，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狹窄的縫隙。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一把推開門閃身擠了進去，接著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剋制，才沒讓門發出“砰”的巨響，只是極其輕微、小心翼翼地將門帶攏合上。
幾乎就在門鎖釦上的同一瞬間，隔著薄薄的門板，他清晰聽見了外面辦公室門被開啟的聲音。天槿整個人緊貼在儲物間冰涼的門板背後，屏住呼吸，把眼睛湊到門縫處向外窺視。伽青走了出來，臉上那片鮮紅的巴掌印，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觸目驚心。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骨因為過度用力泛出白青色。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似乎在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與屈辱，過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有些僵硬的步子，朝電梯間走去。
直到電梯下行抵達的提示音響起，隨後傳來電梯門關閉的輕微滑動聲，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天槿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他再也支撐不住，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背靠著儲物間冰冷粗糙的牆壁，緩緩向下滑了一段。這時他才察覺到，自己的後背早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布料溼漉漉地黏在皮膚上，陣陣寒意裹著不適感漫了上來。
伽宸……
這個只存在於傳說中、他從未謀面的親生父親，真實面目遠比他能想到的最壞情況還要冷酷，還要不近人情。對一手撫養長大的養子，尚且能因為一句不合心意的問話就毫不猶豫地掌摑，還輕描淡寫地用“更換繼承人”來威脅。那對他這個所謂的“親生兒子”，一個流落在外、攜帶著他覬覦之物的目標，又會是怎樣一副面孔？這樣一個人，真的會為了“拯救母親”這個溫情的理由，耗費三十六年來尋找自己嗎？
還是說，自始至終，驅使他的不過是赤裸裸的目的——那塊血琥珀？進入那個擁有無窮力量的神秘“資訊層”？
天槿不知道答案，這個問題像一團深不見底的迷霧，將他重重包裹。但他無比清楚一件事——這個地方，這座看似華麗堂皇實則危機四伏的建築，他一秒鐘都不能多待了。伽青雖然暫時離開，帶著憤怒和屈辱走了，但伽宸本人還留在那間辦公室裡，那個深不可測的老人隨時都可能走出來。萬一被撞見，後果絕對不堪設想，絕不僅僅是被發現這麼簡單。
天槿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混亂的頭腦勉強清醒了幾分。他輕輕推開儲物間的門，探出頭快速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走廊，立刻閃身出來，放輕腳步快步朝著走廊盡頭的安全樓梯間衝去。他必須立刻馬上離開這裡，一刻都不能耽擱，要把今天聽到的這些至關重要、又令人心寒的訊息，儘快告訴嵐風。
回到臨時落腳的公寓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城市的霓朝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朝虹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目光卻頻頻往門口飄。一看見天槿推門進來，她立刻像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跳起來，臉上寫滿了擔憂：“你終於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都快擔心死了！沒出什麼事吧？”
“我沒事。”天槿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他動作僵硬地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旁邊沙發上，整個人像是散了架一般，重重癱進一旁的單人扶手椅裡，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的臉色十分難看，不是長途奔波後的蒼白，而是混雜了震驚、失望、迷茫與沉重壓力的灰敗，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
“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朝虹立刻察覺到他狀態不對，快步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仰著臉關切地追問，語氣裡滿是焦急。
天槿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時間整理情緒和措辭。客廳裡只有電視機傳來的微弱背景音。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見到伽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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