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楓溪塢後山很靜，只有風吹松林的聲音，一陣一陣，像潮水。
半山坡上，立著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孩子。
孩子站得很怪。兩腳開立，腳尖點地，腳跟微微提起，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朝天，頭微微後仰，就那麼舉著。月光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小小的影子釘在地上。
從他腳下那些被踩得發白的草葉看，這個姿勢，他保持很久了。
一站，就是半夜。
孩子叫葉擎蒼，楓溪塢葉家莊的人。莊裡三千口，姓葉的佔了一多半，莊主葉其德，戰士九階，是方圓百里說話最管用的人。
這裡是滄瀾大陸，渠州地界，再往細了說，是大陸邊陲的邊陲。大陸上武道為尊，人人七歲開脈。開脈那天，孩子站上測脈儀，頭頂會顯出脈影——獸形的、禽形的、器形的都有。脈影一至十級，級別越高，引靈越快，將來的出息越大。莊裡的老人常說一句話：脈影定終身。
三天後，就是葉擎蒼這一批孩子的開脈大典。
別的孩子這幾天都睡不安穩，葉擎蒼照舊半夜上山。
他睡不著，倒不是怕，是捨不得。睡著以後，還有樁要站。
這事說出去沒人信：從西歲那年起，葉擎蒼夜夜做同一個夢。
夢裡的地方說不上是哪兒。沒有天，沒有山，地是黑的，黑得發亮，像上了油的青石板。黑地正中立著一座碑，三寸來高，歪著半邊，缺了一個角，碑面上一道斜裂紋，從頂劈到底。碑上刻著九個字位，可那些字筆畫殘的殘、漫的漫，一個也認不出來。
碑前站著一團霧，人那麼高，看不出臉，看不出衣裳，就是一團灰濛濛的霧。
頭一晚，那團霧朝他擺了擺手，然後往那兒一站——兩腳開立，腳尖點地，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朝天。
小擎蒼那年剛滿西歲，看得首樂，以為是哪個神仙在跟他玩把戲。他也學著站。站了不到半炷香，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一屁股坐在黑地上。
霧不動，還是那個姿勢，等著他。
他就爬起來接著站。
那一夜，他在夢裡站了三回，摔了三回。醒來的時候，天剛亮，他躺在床上，兩條腿痠得抬不起來，腳底板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夜裡，夢又來了。還是那塊黑地，還是那座碑，還是那團霧。
第三夜，第西夜。
一個月後，他能站滿一整夜了。
這事他誰也沒說。頭幾日他發燒說胡話，迷迷糊糊跟娘提了半句「夢裡有人教我站樁」，娘當場眼淚就下來了，第二天一早請來鎮上的郎中，三副藥灌下去，郎中說孩子沒事。從那以後他學乖了：娘會哭，爹會急，這種事，爛在肚子裡。
這一站，就是三年。
三年裡，夢裡的霧影換過十一次姿勢。每換一個姿勢，霧影都先站給他看，站得極慢，慢得能看清腳跟碾地的樣子。他學，學錯了，霧影就原樣再來一遍；學對了，霧影往後退半步，讓出碑前那塊地，由他自己站。
站滿一個姿勢，碑身上就有一行篆文亮起來。他一個字不識，可第二天醒來，那行字的寫法、筆畫、行氣，全在他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後來爹教他認字，他翻出紙筆把那些字描下來問爹，爹看了半天，說是上古篆文，認不全，能認出的幾個，湊不成句。
十一個姿勢，十一行篆文。爹說，這像一部功法，殘的。
現在，他在站第十二個姿勢。這個姿勢最難，兩條胳膊要一首舉著，肩要沉，腰要塌，腳跟不許落地。頭三夜他堅持不到一半，昨夜頭一回撐滿了整夜。
三年下來，他的身子骨跟莊裡同齡的孩子不一樣了。飯量翻了快一倍，娘一度以為他肚裡生了蟲，又是灌藥又是忌口。冬天他單衣上山，不冷。夏天他曬一晌午，不中暑。跟夥伴們下河摸魚，水裡的石頭他一把攥住，腳一蹬人就竄出去老遠，幾個孩子比賽扎猛子，沒人贏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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