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此方每一條都算好了人手、時辰,自是比盲目指揮周全,王爺難不成,是拉不下臉,認同此方比殿下的好?”
高照英臉色驟然更沈,冷聲道:“周元溫,你不必激我。”
“我沒激你,只是說事實。”周元溫坦然回望,語氣平和卻步步緊逼,“王爺不必與我僵持,你若信我便按章程行事,你若不信便只管按你的法子來。”
他說著,順手將案上溫著的茶水推到高照英面前,動作自然,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韌勁,“與其跟我爭一時長短,不如好好看看,誰的法子能真正救得了這滿城百姓。”
聞言,高照英倏然抬眸,緊緊盯著周元溫的雙眼,許久不言。
那漆黑的眸底翻湧著戾氣,卻在觸及周元溫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時,莫名滯澀了一瞬,連周身的氣壓都微不可察地鬆動了半分。
屋內侍奉的侍女直覺遍體生涼,只得低頭端立不敢言語,生怕觸到二位黴頭,彷彿屋內處處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火銃味。
這二位不合也是人盡皆知,只是沒成想,私下裡竟更嚴重。
片刻後,高照英終於鬆口,“本王累了,叫人給本王收拾個廂房,今日便不走了,周大人,此事你應當不會回絕吧?”
“王爺若不嫌屋舍簡陋……”周元溫漫不經心,眼燙“你隨意。”
此後的幾日裡,二人皆是如此協理此案。
高照英每日天不亮便趕赴城南,守在疫區盯著封.鎖、清理、安置諸事,親力親為,不讓疫症往外擴散。
而周元溫則在相府坐鎮,理順各項事務,催著戶部調配物資,安撫城內民心,將後方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日傍晚,高照英必會從疫區趕回相府,一身塵土,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腥氣,進門就和周元溫商議當日的事宜。
只是依舊嘴不饒人,時不時冷言一句。
暮色徹底淹沒盛都,高照英才勒住馬韁。
玄色官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澤,下襬沾著泥點和塵土,像是從汙.穢裡滾了一遭回來。
衣料吸了潮氣,沈甸甸墜在肩頭,隨著他邁步的動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隨行的漠離臉色比他還要難看。
隨行的三名兵士裡已有兩人被確診高熱,正躺在城南臨時設的救治點裡。
只見高照英眼底的紅血絲結成了網,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往日里銳利如鷹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
剛跨過院門檻,撲面而來的檀香與燭火氣,竟讓他下意識蹙緊了眉。
這股清潤的氣息,和疫區裡混著屍臭、藥渣、穢物的腥腐氣比起來,像是隔著兩個天地。
隨行的下人想上前替他撣去衣上塵土,卻被他抬手攔住,指尖剛觸到衣料,便想起方才在隔離宅院,親眼見過那沾了疫氣便迅速倒下的人,喉間莫名泛起一陣澀意。
周元溫聞聲從書房走出來,正捧著一卷賬冊看,他沒穿平日裡出門的錦袍,只著一襲極淡的淺雲色素衫,只鬆鬆披了件鶴氅,只是衣衫寬大,他人又日益消瘦,衣衫穿於他身便愈顯晃盪。
月光映在他素色常服上,襯得身姿愈發清挺,他抬眼看向高照英,目光掠過他滿身的髒汙,掠過他微白的唇色,又落在他指尖那層洗不淨的灰垢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沈了沈。
卻沒提疫事,也沒問其他,只是側身讓開路徑,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王爺回來了,廂房已備了熱湯,還有些膳食,先去淨一淨身,墊墊肚子吧。”
高照英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玷滿汙.穢的衣襬,又抬眼看向周元溫,只見對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從容,只見還輕輕捏著賬冊,連一絲嫌惡都沒露。
喉結動了動,他沒應聲,只是徑直往廂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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