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天亮得很早。
不是太陽早，是人聲早。
清晨六點多，樓下已經有推車賣豆漿油條的，隔壁修鎖鋪捲簾門也嘩啦一聲拉開。舊城區的日子不像新城那麼講究分寸，誰家孩子哭、誰家夫妻拌嘴、哪家店今天沒進到貨，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蘇晚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已經有些陌生的臉。
頭髮壓短、顏色變深，眉尾也被阿盛找來的化妝筆修得更鈍一點。她又換上一件老舊針織衫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肩上綁帶藏進衣服裡面，只在走路時故意把右肩微微壓低，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像長期勞累、氣色一般的普通住戶，而不是那張協查通告裡被刻意放大的“年輕受傷女子”。
陸沉淵則更徹底。
他把原本過於利落的頭髮往下壓，戴了副平光黑框眼鏡，下巴也用修容弄出一點不算整齊的胡茬感。再套上那件半舊工裝外套，整個人立刻從曾經那個站在人群裡會被一眼認出來的陸沉淵，變成了老街隨處可見的、給人裝監控修線路的外包師傅。
“你這樣還挺像真的。”蘇晚看著他。
“阿盛說我臉太貴。”陸沉淵把假證件推過去，“得壓一點。”
蘇晚沒忍住笑了一下。
證件上，她叫林晚，二十四歲，外地來南城打工；陸沉淵則成了“陸川”，是做舊樓線路維修的個體戶。名字半真半假，不好記，卻也不算刻意。
“為什麼還保留一個陸字？”她問。
“真到了要快答的時候，身體會比腦子先認熟的字。”他說，“全換掉，反而容易露。”
這種經驗顯然不是臨時想出來的。
蘇晚接過證件，心裡卻沒昨晚那麼沉。因為到了城裡，到了這種每天有無數雙眼睛掃過卻又懶得細看的地方，她反倒更容易切回自己熟悉的那種狀態。
她甚至開始下意識給自己設計日常。
什麼時候下樓買菜最自然，什麼時候該出現在巷口接熱水，走路時是該快一點還是慢一點，見人要不要笑，笑到什麼程度才像個住這兒幾個月的租客。潛伏從來不只是換張臉，它更像重新長出一套能被環境接受的生活紋理。少一步，都容易讓人覺得彆扭。
觀察、判斷、嵌進去。
早飯是阿盛送上來的，兩碗清湯粉和一包熱豆漿。吃到一半，通訊器那邊傳來江屹的短訊：
今天別碰主幹道。顧懷安讓人去舊街摸“肩傷女”。他開始懷疑你們會反著回。
蘇晚看完，筷子一頓。
“比我們想得快。”她說。
“周明則應該已經把山裡的線覆盤完了。”陸沉淵收起手機，“這也說明，回來是對的。再晚一點，連老街都不會松。”
上午九點，阿盛帶他們下樓熟路。
這條街叫西平碼頭巷，往前連舊碼頭，往後通幾棟九十年代的老職工樓，住的人雜，來路也雜。阿盛邊走邊說，這一帶流言最容易長腳，一件事只要在早餐攤、麻將館和理髮店各轉一輪，午飯前就能傳到半條街外。
“你們要藏，就先學會當別人眼裡的背景。”阿盛叼著煙，聲音壓得很輕，“別走太快，別一直觀察，買東西要像常住，問路要像真不認識。還有，別嫌這裡嘴碎。嘴碎有時候比攝像頭好用。”
蘇晚點頭，把這些全記下來。
第一站是巷口理髮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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