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天亮後又走了三個多小時。
西南嶺後是一片廢棄石場，石場邊緣有座早年修來抽地下水的小泵站，門半塌，窗子也壞了，可牆體還算完整。陸沉淵確認四周沒有新車轍和腳印，才帶著蘇晚鑽進去。屋裡一股潮冷的鐵鏽味，牆角還堆著幾截廢管和一張倒了腿的木板床。
比起昨夜那座炭棚，這裡已經算得上“像個能喘氣的地方”。
蘇晚一進門就扶住牆。
這一夜一早，她全靠繃著撐下來。真停下了，才覺得全身骨頭像被打散又重新拼過，連呼吸都帶著鈍痛。陸沉淵把揹包放下，先去把門口能透光的縫隙用舊塑膠布堵了，又把那張倒腿木床扶正，墊上毯子。
“先歇一會兒。”他說。
蘇晚沒逞強，坐下時卻還是看了他一眼：“你別忙了，先處理肩。”
陸沉淵走過來，單膝蹲在床前，視線和她齊平：“蘇晚，我們得談談。”
這句話一落，屋裡原本僅剩的那點喘息感一下沉了。
她知道這一章遲早會來。
不是因為兩個人之間又生了什麼誤會，而是一路走到今天，很多從前可以用“以後再說”“等局面穩一點再提”的東西，已經不能再往後拖。昨夜那種生死只在一線上的時刻太狠，狠到任何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可能再沒有機會說第二次。
“你想先談什麼？”她問。
陸沉淵看著她，沒有迴避：“你心裡最卡的那塊。”
蘇晚靜了幾秒，忽然笑了下，可那笑意很淺：“你現在倒挺會挑最難的來。”
“因為別的都不值得拖。”
屋外有風掠過殘窗，吹得塑膠布輕輕響。蘇晚垂眼看著自己腳邊被泥水蹭髒的鞋尖，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我其實不是怪你昨晚把我先推走。”
“我知道。”
“可每次你這樣，我還是會慌。”她慢慢說，“不是怕你保護我。是怕你習慣了把最壞的那步留給自己，然後總覺得我可以被安排在後面，哪怕你已經告訴了我路、告訴了我退法，你心裡預設的那層東西也還是沒變。”
陸沉淵沒打斷。
蘇晚吸了口氣，繼續往下說：“還有一件事，我以前沒說透。不是因為不信你，是我自己也一直沒理清。我會怕，怕有一天你還是像十二年前那樣，把我從火里拉出來，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後轉身就自己去扛別的。我知道你不是要丟下我，可我小時候就是被留在那種‘活下來了，但身邊的人全沒了’的地方。所以你一把我往後推，我腦子裡先炸開的不是道理，是那種很舊的怕。”
最後一句說出來時，她聲音很輕，卻像把胸口壓了很多年的一塊石頭也一起掀開了。
陸沉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差點以為他不會立刻接。
可下一秒，他卻抬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很穩。
“那我也說實話。”他說。
“你說。”
“我不是不想讓你並肩。”陸沉淵看著她，語氣低緩，卻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是我習慣了先算最壞的一步。十二年前是，後來停職那幾年也是。那時候我一旦慢半秒，出事的不只是我自己。所以我慢慢變成了先把所有人往後放、自己往前站的人。”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層極深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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