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薛西西在這個小鎮轉悠了兩天。鎮子不大,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半個時辰。街道是土路的,坑坑窪窪,前幾天下了雨,有些地方還積著水窪。路邊有一家鋪子,賣針頭線腦的。就是沒有賣吃食的。薛西西想吃個零嘴都找不著地方,只能去飯店點菜。
鎮上的人不多,路上行人匆匆的,低著頭走路,不東張西望,不交頭接耳。有人從薛西西身邊經過,腳步會頓一下,眼睛會瞟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走開。不是不禮貌,是怕。詭異橫行,把人的膽子磨薄了,把人的好奇心磨沒了。薛西西不在意。她穿著那身牛仔衣褲,手裡拄著那根筆直的木棍,在街上晃悠,東看看西看看,像來舊時光旅遊的遊客。她在一面剝落的牆皮前站了一會兒,又在一扇雕花的老木門前站了一會兒,還蹲在路邊看一隻螞蟻爬過一條裂縫。
龍陽和龍光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靠近,不敢離開。兩個少年揹著雙手,像兩個小跟班,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薛西西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站住,低頭,假裝在繫鞋帶。薛西西笑了笑,繼續走。
離她住所不遠處的一片民居里,幾十個人擠在三間打通了的屋子裡。桌子不夠,就趴在炕上寫。紙不夠,就把煙盒拆開翻過來用。牆上釘滿了紙片,紙上寫著字,畫著線,貼著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薛西西站在街角,薛西西蹲在路邊,薛西西靠在旅館門口的柱子上,薛西西扛著木棍走在田埂上。每張照片下面都寫著時間、地點、動作、表情。旁邊還貼著一些別的東西——她喝過的茶杯照片,她坐過的椅子照片,她拄過的那根樹枝的特寫,她鞋底沾的泥土樣本分析報告。
“衣著:深藍色衣褲,非本地所產,無標識,無磨損。”
“鞋:黑色短靴,皮質,非軍需品,來源不明。”
“木棍:普通枯枝,長約三尺,直徑約一寸,筆直,無分叉。材質目測為本地槐木,已枯死。但——木棍所觸之處,詭異皆滅。非木棍之力,乃持枝之人。”
“行為模式:每日辰時出門,午時返回。沿主街行走,偶入小巷。無固定路線,無目的性。對他人注視無反應,對禮節性問候有回應。說話隨意,語氣平和,不似修行之人。”
“飲食:正常。食量中等,不忌口。偏好肉食。”
“睡眠:正常。無異常行為。”
“法術:未見施法。未見唸咒。未見結印。未見使用法器。僅憑一根木棍,輕挑屏障即碎。數百公里詭異領地,一朝清空。”
“結論:無法評估。”
四個字,寫在一張白紙的正中間,周圍什麼都沒有。寫這四個字的人,筆尖戳在紙上,戳了很久,墨水洇開成一個墨團。
風都集那邊也傳回了訊息。勘探隊的人站在原本被屏障封住的那片土地上,腳下是灰黑色的土,頭頂是藍白色的天。他們走了很遠,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腿軟,走到腳底起泡,走遍了那片數百公里的地界。詭異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不是被打跑了,不是躲起來了,是徹底不存在了。那些盤踞了幾十年的鬼怪,那些吃人害人的東西,那些讓龍國退了又退、讓百姓死了又死的詭異,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勘探隊的隊長蹲在地上,用手捧了一把土。土是涼的,乾的,從指縫漏下去。他哭了。四十幾歲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第六天。
清晨,鎮子東邊的路上揚起灰塵。不是風颳的,是車輪碾的。一行車隊從灰塵裡鑽出來,打頭的是兩輛軍用吉普,綠色的漆面斑駁,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後面跟著三輛卡車,帆布篷子,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再後面又是兩輛吉普,車頂上架著什麼東西,用油布蓋著。
車隊很舊。吉普的車門上有彈痕,卡車的車廂板有裂縫,輪胎的花紋磨得差不多了。但它們跑得很穩,發動機的聲音沉悶有力,像一頭頭不知疲倦的老牛。車上的人也很舊。開車的司機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臉上有灰,眼睛有血絲。副駕駛坐著的人抱著檔案袋,檔案袋的邊角磨毛了。後座的人閉著眼睛,但不是在睡覺,是在養神。
馮正坤在第二輛吉普里。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從荒野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村莊,從村莊變成小鎮。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眼睛很亮,像兩盞燒了很久還沒滅的燈。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但鬢角有幾縷不服帖地翹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頂,領口翻著,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襯衫領子很白,和他臉上的灰形成對比。
車停了。鎮長站在路邊,身後站著龍大平、龍大安、龍大喜、龍大樂、李正,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他們站成一排,像等待檢閱計程車兵。馮正坤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的腿有點僵,坐太久了,踩在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旁邊的秘書伸手扶住,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他抬頭看了看鎮子的方向,目光從那些低矮的房屋上掃過,落在遠處那根筆直的煙囪上。煙囪沒冒煙,但上面站著一隻鳥,黑白色的,尾巴很長。
“她在哪?”馮正坤問。
鎮長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點緊:“還在旅館。這幾天沒出去,說是等您。”
馮正坤點了點頭。他邁步往前走,步子不大,但很快。秘書跟在他後面,夾著檔案袋,小跑著才能跟上。鎮長跟在秘書後面,龍大平跟在鎮長後面,其餘人跟在更後面。一行人穿過街道,走過那些低矮的房屋,走過那面剝落的牆皮,走過那扇雕花的老木門,走到旅館門口。
旅館是鎮上最好的——兩層小樓,灰撲撲的,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褪色了,變成粉白色。門開著,裡面光線暗,看得見櫃檯後面有人站起來。馮正坤在門口站了一下,整了整衣領,把夾克拉鍊拉好,把襯衫領子翻平。然後邁步跨過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