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蛛界，丹華仙都。
城外高處的懸崖頂上，風很大。薛西西站在崖邊，衣角被吹得翻飛，獵獵作響。她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是紅的，是深紅色，像一隻充血的眼球，懸在頭頂，死死盯著下面。
又低頭看丹華仙都。城很大，從崖上看下去，屋脊連綿，飛簷層層疊疊，像一片灰色的浪花凝固在地面上。街道縱橫，坊牆分明，能看出當年的規劃很講究。但現在整座城是死的。沒有燈，沒有人聲，沒有炊煙。風吹過街巷，捲起落葉，沙沙沙的，像無數只腳在跑。偶爾有野狗從巷口竄出來，夾著尾巴，轉眼又消失在黑暗中。遠處山林裡有獸吼，低沉的，拖得很長，像悶雷從地底滾過。
“糰子。”薛西西開口。
小糰子從她肩頭探出腦袋，掏出羅盤，小短手在上面劃拉。劃了好一會兒，困惑地抬起頭。“大人，好生奇怪。天蛛界沒有人祈願。”它又低頭劃了幾下，“不對，是沒有——任何生物的祈願。”
薛西西沒說話。閉上眼。金光從眼皮底下透出來，很淡，像隔著薄布看燈。再睜開的時候，眼瞳裡有兩簇細小的火焰在跳，金黃色的，不灼人，但很亮。抬頭望月。紅月如血。天空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一絲一絲的，極細極淡，像蜘蛛絲，又像斷了線的雨。它們從月亮的方向飄過來，飄滿整個天地，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梢上，落在遠處的山脊上。薛西西伸手接了一縷，指尖涼了一下，然後那絲東西化開了，像眼淚。
她低頭看丹華仙都。城是安靜的，但不是那種沉睡的安靜，是那種——被掏空了的安靜。房屋還在，街道還在，商鋪的幌子還在風裡晃，但沒有人。側耳傾聽，風帶過來很多聲音——遠處的獸吼，近處的蟲鳴，樹枝颳著瓦片，吱吱呀呀的。就是沒有人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咳嗽聲，沒有關門開門的聲音。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修仙者都沒有。
薛西西站在崖頂，站了很久。
一聲雞鳴，從城東方向傳來。不是野雞，是家雞，嗓門很亮，拖得長長的，把夜色撕開一道口子。天色開始亮了。從墨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魚肚白。太陽從東邊山脊後面爬上來，光線掃過城牆，掃過屋脊，掃過街道。丹華仙都的房屋、商鋪、牌坊，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像有人一盞一盞地點燈。
然後人出來了。從門裡，從巷口，從轉角。先是三三兩兩，然後越來越多。挑擔的，推車的，拎著鳥籠遛彎的。有人蹲在門口刷牙，有人站在攤前買早點，有人趕著驢車往城外走。說話聲、笑聲、吆喝聲、車輪聲、鍋鏟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豔陽高照，天空明媚。
小糰子趴在薛西西肩頭，兩隻小短手揪著她的衣領，看著下面那座城，嘴張著，半天合不攏。“大人大人，這些人——從哪裡出來的？”
小糰子的聲音在抖：“好可怕。”
薛西西把它從肩頭拿下來，放在掌心裡，託著。小糰子縮成一團，毛炸著，像一顆受驚的毛球。薛西西用拇指順了順它的毛。“上次天道殿宴請各天帝天后，有沒有天蛛界？”
小糰子想了想，搖頭。“沒有。也不是所有世界都有資格被邀請的。”
薛西西託著它，又看了半天丹華仙都。城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賣菜的吆喝，買菜的還價，小孩子在巷口追著跑，老人在樹蔭下下棋。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著光，亮晃晃的。薛西西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糰子，你看。全是人。普通人，修仙者，和睦相處。”
小糰子從她掌心裡探出腦袋，往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可是——晚上這些人去哪了？”
薛西西沒回答。她的目光從街面掃到巷尾，從巷尾掃到牌坊，從牌坊掃到城門口。進城的，出城的，男的，男的，男的。她冷笑了一聲。“人，男人。全是男人。”
小糰子猛地探出腦袋，這回沒縮回去。它瞪大眼睛，在人群裡搜。賣菜的，男的。買菜的，男的。下棋的，男的。追跑的，小男孩。趕驢車的，男的。城門口站崗的衛兵，男的。它看了好幾遍，聲音發飄：“不可能。有男人就會有女人啊。大人大人不對勁。”
“是，不對勁。”薛西西把目光從城裡收回來，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光線刺眼，她把眼睛眯起來。“那我就好好看看，這是什麼情況。”
她閉上眼。身體開始變。肩膀變寬，腰變直，喉結微微凸起。衣服也變了——青灰色的道袍，布鞋，頭髮用木簪束起來。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變粗了，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她握了握拳，又鬆開。二十上下的男修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進人群裡認不出來的那種。
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小糰子鑽進她袖子裡，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外面晃。
丹華仙都的城門敞開著。守城的衛兵靠牆站著，長槍杵在地上，槍尖生了鏽。他看了薛西西一眼，沒攔，低頭打了個哈欠。薛西西走進城門。街道很寬，兩邊的店鋪都開著。布莊、糧鋪、酒肆、當鋪、藥堂，一家挨一家。幌子在風裡晃，上面的字有的褪色了，有的缺了筆畫。空氣裡飄著各種味道——滷肉的醬香，藥材的苦味，馬糞的臭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膩，像隔夜的桂花糕。
薛西西沿著主街往前走。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她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的山楂很大，裹著厚厚的糖衣，在陽光下發亮。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看著兇，但笑起來很憨。“這位道長，頭回來丹華城？”薛西西嚼著山楂，含糊地嗯了一聲。“哪兒來的？”薛西西隨口說：“雲遊。路過。”
男人點點頭，沒再問。薛西西啃完一顆山楂，把竹籤上的糖舔了舔。“城裡住著多少人？”
男人想了想。“兩三萬吧。”
“都住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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