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半巡,雲鵬飛已經半醉。
他趴在桌上,手還攥著酒杯,酒從杯口灑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嘴裡還在唸叨:“薛兄……好酒量……再來……”眼皮卻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低。
薛西西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酒杯,沒喝。她的目光從雲鵬飛身上移開,落在窗外。樓下忽然熱鬧起來,有人喊了一聲“大師兄來了”,接著好多人跟著喊,像接力。
雲鵬飛猛地抬起頭,醉眼惺忪,扶著桌沿站起來,踉蹌到窗邊。薛西西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往外看。街上走來七八個青年男子,衣冠楚楚,氣度不凡。打頭那個最高,穿著一身雪白的道袍,袍角不沾塵,頭髮用玉冠束著,眉眼清正,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雲鵬飛扒著窗框,身子探出去大半,聲音裡帶著醉意和得意:“薛兄,看看,我丹華宗大師兄——沈懷丹。修為第一,聽說快要渡劫飛昇了。”他轉過頭,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我丹華仙都也要出一位仙人了。哈哈——”
薛西西看著那群人從窗下走過。“嗯,不錯,果然氣度不凡。”她頓了頓,“他們這是去哪裡?”
“當然去取蛛丹了。”雲鵬飛打了個酒嗝,扶著窗框的手滑了一下,差點摔出去,“去年進獻幾名資質不錯的靈女,算算時間,蛛丹也快成了。”
薛西西沒接話。她在心裡喊了一聲:“小糰子。”
“在。”小糰子的聲音從袖子裡傳出來,壓得很低。
“查查蛛丹是什麼東西。”
羅盤在小糰子懷裡亮了一下,又暗了。過了幾息,小糰子的聲音更低了:“大人,查不到。這裡好像與天地隔絕,但又隔絕得不明顯,模模糊糊的。”
是蛛絲的原因,呵,真是好本事啊!薛西西冷笑。
轉頭看了一眼趴在窗框上快睡著的雲鵬飛,伸手在他後頸上輕輕一按。雲鵬飛的身體軟下去,靠著牆滑到地上,鼾聲立刻響起來。薛西西跨過他,走出雅間。
醉仙閣樓下還在鬧。樂曲聲、笑聲、勸酒聲攪在一起。薛西西穿過大廳,沒人攔她。門口的兩個姑娘還在招呼客人。她出了醉仙閣,沿著那條灰白色的路往深處走。路兩邊的燈籠越來越密,光線卻越來越暗。燈籠裡的火苗是綠色的,幽幽的,照在那些絲線上,像無數隻眼睛。
路上的人越來越少。修士們都在醉仙閣那一帶喝酒作樂,越往裡走越冷清。空氣裡的甜腥味越來越重,腳下的絲越來越厚,踩上去沒有聲音。薛西西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面出現一個洞口。洞口很大,兩丈來高,邊緣掛著厚厚的蛛絲,像門簾。風從洞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像多年沒開過窗的地窖的味道。
走進去。洞裡很暗,但她的眼睛能看見。四壁全是蛛絲,灰白色的,一層壓一層,有的地方厚得像棉被,有的地方薄得像紗。地面上有腳印,新鮮的,是剛才那群人留下的。順著腳印往裡走。洞越來越深,越來越寬,頭頂越來越高。蛛絲從頂上垂下來,一根一根的,有的拖到地上,有的懸在半空,風一吹就晃。
前方有光。不是綠色的燈籠光,是白色的,冷白色的,像月光。薛西西加快腳步。洞口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平臺。平臺是天然的石質,邊緣被蛛絲包裹,中間裸露著岩石。平臺上站著十幾個人——那七八個青年男子,還有幾個年紀更大的,穿著深色的道袍,站在最前面。
沈懷丹站在平臺中央,背對著洞口,面朝下方。他身後的人圍成半圈,探著頭往下看。薛西西走過去,腳步很輕,沒人發現她。她站在人群后面,往下看。平臺下方是一個深坑,坑壁上也全是蛛絲,一層一層地裹著,像無數層繃帶。坑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白色的,一團一團,像蠶繭,但比蠶繭大得多。那些繭微微顫動著,像裡面有東西在呼吸。
沈懷丹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深坑邊上每個人都聽得見。“蛛丹快出來了。”他頓了頓,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枉我們數十年的培育。”
身後的人紛紛附和。有人拱手道賀,有人低聲讚歎,有人說“大師兄慧眼如炬”,有人說“丹華宗大興在即”。笑聲、恭維聲在深坑上方迴盪,被蛛絲吸收,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布。
薛西西從人群后面走出來。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岩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有人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更多的人回頭看。說話聲漸漸小了,笑聲停了。沈懷丹轉過身,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修士。
薛西西走到平臺邊緣,站定。低頭看著坑底那些發光的繭,又抬起頭,看著沈懷丹。
“蛛丹,”她說,“什麼是蛛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