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殿已經壓抑了整整三日。
紫金雷霆在殿頂翻湧滾動,像一把懸而不落的刀,時不時劈下一道,砸在金磚地面上,炸出細小的焦痕。雲紋紗幔被雷氣掀得獵獵作響,蟠龍柱上的浮雕被震得微微發顫,整座大殿都罩在一股低得嚇人的氣壓裡。
眾仙神分立兩側,腦袋垂得一個比一個低,呼吸放得極輕,生怕弄出半點聲響引火燒身。往日執掌天道律條、威嚴赫赫的仙卿們,此刻全成了鵪鶉,大氣都不敢喘。
薛西西坐在天道寶座上,臉沉得能滴出水。
她沒再大發雷霆。可週身縈繞的那層淡淡雷氣比三天前狂轟濫炸的雷霆更讓人害怕。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每一下輕響,下方仙神的心就跟著抽一下。
寶座下方,柏麟端坐執律位,懷裡緊緊抱著縮成一團的蛋蛋。小麒麟渾身金毛炸著,四條小短腿死死纏住柏麟的腰,腦袋埋在他胸口,時不時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每次殿頂雷光微閃,它就往柏麟懷裡鑽得更深,哭聲又細又弱:“阿父……怕……雷好凶……”
柏麟抬手,一下一下輕拍著蛋蛋的後背,動作很輕,抬眼看向寶座上的人時,眼底帶著一絲無奈。他從未見過天道至尊動這麼大的火氣。僅僅因為一個凡間撿來的散仙,竟讓天道殿跟著緊繃了三天。
騰蛇縮在仙列末尾,用只有身邊司命能聽見的氣聲嘀咕:“至尊這氣還沒消啊……再這麼下去,天道殿都要被劈塌了。”司命臉色發白,顫聲回他:“別說話,小心引火上身。”
整個天道殿,唯一敢四處亂竄的只有小糰子。它蹲在殿門的門檻上,圓溜溜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羅盤,小短腿時不時抖一下,全程繃緊了神經。這三天它連乾果都吃不出滋味了,時刻盯著凡間那個小山村的方向,生怕再出什麼么蛾子,把大人徹底惹炸。
就在這時,小糰子耳朵猛地一豎,周身靈氣微微一顫。它“嗖”地從門檻上彈起來,小翅膀扇得飛快,慌慌張張朝寶座飛奔,嘴裡急得大喊:“大人!大人!來了來了!”
這一聲喊,打破了天道殿的死寂。眾仙神齊齊一僵,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完了,肯定又是能讓至尊暴怒的事。
薛西西敲擊扶手的動作驟然停住。她抬眼看向飛奔而來的小糰子,眉峰微蹙,語氣還帶著未散的冷意:“慌什麼,慢慢說。”
小糰子飛到薛西西面前,小短手胡亂比劃著,急得結結巴巴:“大人!凡間!您之前待的那個小院子!仙界來人了!好多天界仙官,捧著法旨、帶著儀仗、抬著聘禮,堵在院門口了!”
薛西西眸色一沉:“仙界的人?去找我做什麼?”
“是靈燼!那個散仙靈燼!”小糰子語速飛快,一口氣把話倒出來,“他打上九重天了!把整個天界打穿了!辭陽上仙被他打得節節敗退,天界眾神都擋不住他!結果——結果仙界沒跟他死磕,直接把他招安了!”
薛西西的指尖頓在扶手上。“招安?”
“對!招安了!”小糰子點頭如搗蒜,滿臉不可思議,“天界封了他九天巡察使兼鎮霄上仙!執掌天界巡察之權,位比上仙,權勢滔天!現在他派了貼身仙官,帶著厚禮和鳳駕,專程來凡間接您回九重天享福呢!”
“九天巡察使。鎮霄上仙。”薛西西把這兩個官職唸了一遍。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轟——!殿頂紫金雷霆瞬間狂躁,瘋狂翻湧滾動,整座天道殿都在劇烈震顫。下方仙神嚇得齊齊跪倒,渾身發抖。
薛西西額角青筋直跳,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都在發顫:“靈燼那個傢伙——剜骨之仇,誅仙台之恨,被人活生生挖走八百年淬鍊的仙骨,差點死在凡塵廢土。結果就這麼算了?”
“打穿九重天,不是去報仇雪恨嗎?不是要把辭陽碎屍萬段、把天界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踹下誅仙台嗎?怎麼人家給個官職、給個上仙的名頭,就直接招安了?!”
她越說越氣,想起之前靈燼信誓旦旦的樣子,眼底怒火更盛。在土坯房裡,他握著那根骨頭,滿眼狠戾說要血債血償。御劍離去時,目光灼灼說殺上九重天。
結果——仇沒報乾淨,被敵人封官加爵,直接倒戈了,還派人來接她?合著她耗費天道之力把金芒灌進獸骨裡給他重塑脊椎、讓他恢復力量甚至遠超從前,就是讓他去跟仇人握手言和當個逍遙上仙的?費了她老大的勁,浪費她的天道之力,就換來這麼個結果?
薛西西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差點劈出去的雷霆,抬腳就往殿外走,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剜骨之仇,一句招安就揭過,官職一封就忘本——要是敢給我敷衍了事,敢把之前的誓言當屁放,我直接抽死他,再把那狗屁九重天給掀了。”
話音落下,她身影一閃,已經消失在天道殿中。
殿頂的雷霆漸漸平息,翻滾的烏雲緩緩散去。壓抑了三日的氛圍終於鬆快了些許。跪倒在地的眾仙神紛紛抬起頭,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蛋蛋從柏麟懷裡探出腦袋,小蹄子抹了抹眼淚,糯糯地問:“阿父,至尊去哪裡呀?”柏麟抬手,輕輕揉了揉蛋蛋的腦袋,望向天際,眼底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去算賬了。”
此刻,凡間那個小小的農家院子裡,天界仙官恭恭敬敬地等候著。滿院儀仗流光溢彩,仙禽盤旋,聘禮箱子從院門口一直排到土路盡頭,與破舊的土坯房格格不入。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掀翻九重天的怒火,正朝著這裡飛速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