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西西走到院門口，沒急著進去。她把揹筐放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根骨頭，託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骨頭還是那根骨頭——微彎的弧度，厚實的骨壁，表面幾道淺淺的劃痕，在夕陽底下泛著乾枯的淡黃。
小糰子蹲在她肩上，歪著腦袋，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抬起另一隻手，食指指尖在骨頭表面輕輕一點。一點金芒從指腹滲出來，極小，極小，像針尖上挑著的一粒星光。金光沒入骨頭的瞬間，整根骨頭從裡到外變成了金色——不是鍍上去的金，是骨壁本身每一道細孔、每一絲紋路都在發光，像被太陽浸透了。
小糰子的毛炸起來，翅膀張開，差點從她肩上摔下去。
“大大大——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薛西西沒理它。歪著頭欣賞了一下那根金燦燦的骨頭，像在欣賞一件剛完工的手藝活。然後五指一張，在骨頭表面輕輕一拂。金光收了，像被什麼東西吸回去，骨頭重新變成尋常模樣——微黃的，乾枯的，表面還有淺淺的劃痕，往地上一扔誰都不會多看一眼。但如果舉起來對著夕陽仔細看，能看到骨壁深處有一絲極細極淡的金色紋路在慢慢流轉，像封在琥珀裡的光。
“小笨蛋。”薛西西彎腰把揹筐裡那些草藥和雜物扒拉扒拉，把骨頭隨手丟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截普通的骨頭，你覺得他會用？”
小糰子蹲回她肩上，兩隻前爪揪著自己腦袋上的毛，聲音比剛才高了整整一個調：“可那是天道之力啊！大人您把天道之力灌進狗骨頭裡了！”
它顯然受到了衝擊，整隻精靈都在抖，“這小子發達了！別說仙骨了，這這這——就是神骨都比不上吧！用天道之力淬過的骨頭！萬界之中誰能有這待遇！”
“對呀。”薛西西把揹筐甩到肩上，推開院門，“仙界那幫混賬東西隨隨便便挖人骨頭，犯下這麼大的因果。那就讓我們看看——一根狗骨頭，能不能攪翻他的九重天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最後半句落下來，院門口的風忽然停了。
小糰子張著嘴，合不上。它低頭看了看揹筐裡那根灰撲撲的骨頭，又抬頭看了看薛西西，聲音裡多了一絲敬畏：“大人，您變壞了。嘿嘿，精靈喜歡。嘿嘿嘿。”
靈燼是被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響驚醒的。
沒有禮貌，他在心裡冷哼一聲。這農女每次進屋都不敲門，推門就進，放下東西就走。今天更過分，在外間叮叮咣咣不知道翻什麼，筐子倒了，乾草藥撒一地，還有一聲沉甸甸的悶響，像是什麼硬東西滾到了地上。然後安靜了，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出了院子。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門檻旁邊的地面上。一隻歪倒的竹筐，草藥撒了大半，幾根乾枯的草莖橫七豎八地躺在土質地面上。在這些零碎中間，滾著一截骨頭。不長不短，比手指粗一點，微微彎曲，骨壁很厚。不知是狗還是什麼畜生的，表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正好照在那截骨頭上。骨壁內部有什麼東西被照亮了——極細極密的光絲，像金線一層一層織在骨壁深處，沿著天然的骨紋緩緩流轉。溫溫的，潤潤的，像有人把一小團融化的金子封在了骨頭芯子裡，隔著薄薄的骨壁往外透光。
靈燼盯著那截骨頭。他不是凡人，不會把這種光當成陽光反射的錯覺。那是——靈物。不，不止靈物。靈物有光，但光在外。這骨頭的光是從骨芯深處往外滲的，每一道骨紋都被那光浸透，像枯木被春雨泡透了之後從樹心裡往外返的青。
它不屬於任何他見過的靈獸。不是虎豹，不是玄武，不是畢方。是什麼？他拼命在自己八百年的見識裡翻找，找不到匹配的品類。但毋庸置疑，這截骨頭裡封著一股極其純粹的生機。不是靈力——靈力可以聚也可以散，生機是活的，是會呼吸的。脊椎那個空腔狠狠抽搐了一下，像乾渴了太久的人忽然聞到了水的氣息。每一根神經都在朝他嘶吼：拿到它。拿到它。
可他拿不到。他連翻身都做不到。
他盯著那截骨頭盯了整整四天。四天裡，農女照常進出。早上端小米粥進來，中午端一碗不知名的草藥湯，傍晚換一次外敷的藥膏。她每次都繞過門檻邊上那片狼藉，不收拾，也不撿那截骨頭。有一次她蹲在門檻旁邊繫鞋帶，手指離那截骨頭只有兩寸，她看了一眼，像看一塊普通的柴火棒，然後站起來拍拍手走了。
靈燼差點罵出聲。凡人。肉眼凡胎！不識貨！暴殄天物！他心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罵完又覺得自己可笑。他一個散仙，淪落到躺在一間破土坯房裡，眼看一截神骨近在咫尺卻撿不起來。這滋味比剜骨還難受。剜骨是痛，這是癢——是明明夠得著卻撓不到的癢。
第五天早晨，農女照常推門進來。她把小米粥放在矮桌上，轉身要走。靈燼開口了。
“姑娘。”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語氣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硬邦邦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農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沒什麼意外，也沒什么欣喜，像一隻飛進屋裡的鳥忽然叫了一聲，她聽見了，等著聽下一聲。
“我叫靈燼。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薛西西。”她說。
靈燼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尋常名字，配尋常人。他吸了一口氣，把聲音裡的傲氣壓了又壓：“薛姑娘，能不能勞煩你把我扶起來？我想……站起來。”
薛西西走過來。沒說什麼“你現在還不能動”之類的話，只是彎腰，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她的力氣不算大，但動作很穩，把他上半身從床板上托起來。靈燼咬緊牙關，把所有殘存的力氣集中在腰腹，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
站起來了。腿在抖，膝蓋在打顫，脊椎那個空腔像有一把刀在裡面攪，但他站起來了。
然後薛西西的手指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她後退半步想給他讓出空間，一腳踩在乾枯的草莖上，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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