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蘭寧小區旁邊的小公園裡陽光正好。
趙志成坐在涼亭下的石凳上，背靠著掉了漆的亭柱，手裡轉著兩顆文玩核桃。核桃是今年新下的，皮子還沒盤透，轉起來嘎嘎響。
石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棋子是他自己帶來的，紅黑兩方碼得整整齊齊。他等老李來下棋等了快一刻鐘了。老李沒來。老李住隔壁單元，退休前是市教育局的，棋品極好——輸了從來不翻臉，頂多嘟囔一句“再來一盤”。趙志成就喜歡跟這種人下棋。
涼亭外面，陽光透過銀杏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映出一片一片的金斑。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響，有幾片落在石桌上。他伸手拈起來擱在棋盤旁邊，又轉了轉核桃。
抬頭看時，一個男人正從公園入口走進來。身形挺拔，眉眼沉靜，穿著一身便裝——深灰色夾克，黑色長褲，皮鞋——但那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總覺得不像便裝。說不上來哪裡不像，可能是走路的姿態：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穩，像丈量過地面。也可能是臉：三十歲上下的面容，但那雙眼睛不像三十歲的人，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在這個小公園裡來看人下棋的。
趙志成心裡笑了一聲。這又是誰家子弟，打聽到他在這裡隱居，跑來套近乎。
他每年到蘭寧小區住兩個月，就為了紀念亡妻。這習慣保持了八年，除了老部下沒幾個人知道。
但現在的年輕人路子野，想查總能查到。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西裝革履上門，開口閉口“趙老”，走的時候留一盒茶葉，茶葉底下壓著專案報告。
眼前這位倒好，直接追到公園裡來了。趙志成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一打量，倒不由暗暗點了點頭。這長相氣度，甚至遠超自己孫子——他孫子趙承安是上市公司總裁，業內公認的青年才俊，顏值和能力都線上。
但眼前這個人，那種沉穩不是練出來的，是從骨頭裡往外散的。舉手投足，用老一輩的話說，一看就是經過事兒的人。
“小夥子。”趙志成的核桃不轉了，往石凳上一靠，指了指棋盤，“下兩盤？”
來人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盤，又看了看趙志成——他其實是在看趙志成身後那堵無形的界壁，就在涼亭後方十來步遠的地方，銀杏樹底下。
陽光照在那堵界壁上，穿過它，照在後面的健身器材上。凡人看不見，但界壁表面的裂紋已經深得像龜裂的河床。他只是點點頭，在對面石凳上坐下了。
趙志成擺棋的手勢很老練，紅先黑後，他執紅。
仙人指路開局，兵七進一。
來人應了一手，象三進五。
趙志成眉毛動了一下。這是個穩當人。
他又拱了一步兵，對方上了步馬。
兩步之後，趙志成發現不對了。不是對方攻勢多猛——對方每一步都平平無奇，不急不緩，不爭不搶，甚至看不出什麼明確的戰術意圖。
但就是這種毫無煙火氣的走法，讓他的棋子一顆一顆從棋盤上消失。他的車被吃了，他的炮被抽了，他的馬被對方的象蹬了。他盯著棋盤，額角開始冒汗。
“將。”
男人輕輕把炮移到中線，聲音平靜無波。
趙志成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死棋。
他推了棋盒子，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再來一盤。”
第二盤他執黑，走得比第一盤還認真，每一步都要想好一會兒。
對面的人始終是那個節奏——不急不緩，不催，也不放水。第二盤結束得比第一盤還快。
“哈。”趙志成靠在石凳靠背上，核桃也不盤了，棋也不收了，“小夥子棋路好厲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