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二十九年，五月初二。汶山郡城臨時營地。
地震過去了四天。搜救基本結束，安置全面展開。營地上的帳篷從幾百頂增加到了上千頂，按汶山郡下轄七個鎮分成了七個安置區。每一個安置區都設了灶臺、醫療點、物資分發處和兒童看護棚。營地中央廣場上搭了一個臨時大棚，門口掛著汶山抗震救災指揮中心的牌子。
吳敬已經四天沒睡囫圇覺了。他坐在指揮中心裡的一張摺疊桌前，面前攤著物資調撥單和人員排程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他旁邊的馬援也是一樣，兩個人對著地圖用紅藍鉛筆在已經覆蓋的區域上畫圈。
郡城、南壩、青蓮、曲山四個鎮已經全覆蓋了。剩下北川、擂鼓、禹裡三個鎮還有幾個自然村沒走到。路太難走，滑坡把好幾段山路都埋了。馬援用筆尖敲著地圖，另外安置區的物資消耗比預計的快。帳篷和棉被夠用，但大米和鹽開始緊張了。成都那邊說今天下午再調一批過來，但山路太爛，運糧的馬車最快要後天才能到。
那就先從本地調。吳敬想了想，汶山郡今年春糧剛收，各鎮的糧倉應該都還有儲備。發電報給七個鎮的鎮長，讓他們開啟糧倉，按照先救災後算賬的原則先調糧過來。事後省裡統一核銷。
官倉的糧是儲備糧，按律令動用儲備糧需要省府批准。
現在是什麼時候？等省府批下來人都餓了兩頓了。吳敬拿起筆在一份物資調撥單上直接簽了字，這個責任我來擔。事後要是追究，就說是我吳敬未經批准擅自開倉。如果要撤職就撤職，如果要追繳糧款就從我的俸祿里扣。
馬援看了吳敬一眼，然後拿起那張調撥單，也在上面簽了字。兩個人擔責任比一個人輕。走吧，去糧倉。
汶山郡的官倉在郡城西北角，地震的時候外牆裂了一道口子但整體結構完好。管倉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吏，姓孫，在糧倉幹了三十年。他看到吳敬和馬援親自來開倉，二話不說掏出鑰匙打開了倉門。
吳郡守，多少斤？
先調五千斤。按七個鎮的人口比例分配，多發一點給北川和擂鼓，那兩個鎮路最偏，受災最重。
孫老頭點了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泛黃的賬本，在調撥記錄那一頁上工工整整地寫道：大秦二十九年五月初二，奉汶山郡守吳敬及蜀川應急縱隊馬援聯合簽發之手令，開倉調撥儲備糧五千斤用於地震救災。事後由省府統一核銷或由調撥責任人自行承擔。
他把賬本推過去讓吳敬和馬援簽字。兩個人都簽了。
孫叔，你這賬本上這麼寫，是擔心以後有人追責？
不是擔心。是規矩。孫老頭合上賬本，我在糧倉幹了三十年，調撥糧食的手令簽過不下一百張。每一張背後都有一個敢於簽字的人。糧食是給人吃的，不是存在倉裡發黴的。
當天下午，五千斤大米從官倉運到了營地。掌勺的是曹大勇的老婆，一個圓臉圓身子的汶山本地婦女，叫劉桂花。她是汶山志願隊的炊事班班長，炊事班一共五個人，全是從汶山本地招的婦女，最大的六十三歲，最小的十九歲。五個人管著上千人的一日三餐。
劉嬸，今晚做什麼？一個志願者跑到灶臺邊問。
大米飯，豆瓣醬炒臘肉，白菜湯。劉桂花一邊揮著大勺一邊說，豆瓣醬是南街醬鋪子老闆娘捐的。臘肉是汶山村裡支援的。白菜是北川鎮送來的。這頓飯，除了大米是官倉出的，其他的全是鄉親們湊的。
那個志願者愣了一下。鄉親們自己受災了還捐東西？
受災了不代表什麼都沒了啊。醬鋪子房子塌了，醬還在。汶山村房子裂了，臘肉還在房樑上掛著。北川鎮雖然路被堵了，地裡的白菜還長著呢。天災能震塌房子，震不塌人情。
旁邊一個正在切菜的年輕婦女接了一句：再說了，你們這些志願者跑幾千里來救我們，我們連頓飯都不管，還算是個人嗎？
傍晚開飯的時候，營地上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災民、志願者、軍人、學院師生，所有人拿著碗排在一起，沒有先後順序，沒有特權插隊。一個從咸陽來的軍部參謀看到這一幕，回頭跟旁邊的同事說了一句：你說這場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一個軍官跟一個農民排在一起打飯，想都不敢想。現在居然這麼自然。
因為食堂的灶臺不分軍銜。你拿著碗來了，你就是吃飯的人。志願隊的規矩：灶檯面前人人平等。曹大勇站在隊伍裡聽到了，回頭替他回答了。
軍部參謀把碗端到灶臺前，劉桂花給他打了一大勺豆瓣醬炒臘肉。他低頭聞了一下，抬頭問了一句讓大家笑起來的話。
這豆瓣醬能不能多給一點？我老家也是蜀川的，在外頭當兵八年沒吃過家鄉的豆瓣醬了。
劉桂花二話不說又給他加了一勺。蜀川人在外頭當兵，回來救災還惦記著豆瓣醬。這叫什麼？這叫人民子弟兵。人民在前面，子弟兵在後面。人民給子弟兵加一勺豆瓣醬，天經地義。
軍部參謀端著碗在旁邊蹲下吃，吃了第一口就紅了眼眶。旁邊的同事問他怎麼了，他說跟我娘炒的一個味道。
五月初三。北川鎮最後一個失聯的自然村終於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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