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時才將將停住。
六歲的沈小禾光著腳踩在泥地裡,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砸在她腦門上,冰的她一抖。
現在是初春,雨裡還帶著些涼意。
她把木桶放在屋簷下接水,踮起腳尖朝灶房裡張望——奶奶又在咳嗽了,一聲接一聲,像老風箱漏了氣。
灶房裡的粥己經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片野菜葉子在沸水裡翻了個身,就再也沒了蹤影。
沈小禾接過奶奶遞來的缺了口的帶著裂縫的陶碗,碗裡飄著幾片菜子,隱約能看見沉在碗底的粟米。
她心頭一暖,將上面的野菜連湯喝下,看著碗底的粟米舔舔嘴唇,終究沒捨得吃,揹著奶奶倒進了鍋裡。
“小苗,起來了。”沈小禾把妹妹從稻草堆裡拽出來,給她套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我去後山挖點野菜,你在家看著奶奶。”
西歲的沈小苗揉著眼睛點頭,小臉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
後山的路滑得很,沈小禾摔了兩跤,褲腿全是泥。
她認得一種叫“灰灰菜”的野菜,葉子背面有細細的白粉,嫩的時候能吃。她在山坡上找了小半個時辰,才挖了小半籃子。
她家住在青山溝最偏的地方,村裡人不多,住著的三十多人都是有著千絲萬縷血緣關係的同姓人家。
爹孃半年前進山採藥摔下了懸崖,如今家裡只剩她和西歲的妹妹,還有年邁生病的奶奶。
採夠五斤野菜能換半斤苞谷面,或者一小塊鹽巴。
沈小禾知道這樣下去不是長久的營生,村裡人出去換米帶回來的米袋子越來越癟。
但她和妹妹還太小,總得多做點什麼試著活下去。
山腳下的野菜都被挖得差不多了,村長爺爺送來的粟米也要吃光了。
自從爹孃掉下懸崖,奶奶就再也沒有去鎮上開過藥,這幾日咳得更厲害了,腿也痛的連屋門都走不出。
要是能找到些藥草就好了,以前她和娘上山時見過,找來給奶奶煎水喝,咳嗽就能好了。
一路挖著野菜往山上走,有的野菜沈小禾不認識,看上去像是能吃的也裝進籃子裡,想等回去了讓奶奶認一認。
籃子裡認識不認識的野菜都裝上才擺了一半,她只敢在前山上逛,現在村裡人都不敢去後山,爹孃就是進了後山再也沒能出來。
看著面前的小路,沈小禾下定決心,找塊石頭搓了搓腳上草鞋的泥,又找了根結實的木棍,邁步一深一淺的踏入深山。
山路不好走,前夜下過雨的山路尤其溼滑,饒是沈小禾再小心,也踩到塊鬆散的石頭,重重跌在地上。
手心也被劃開一個大口子,血珠滾落著,被她小心的舔進肚內。
她眼眶泛起溼意,想著再沒有娘會為她擦去眼淚,又生生憋了回去,她是頂樑柱,她不能哭。
手腕處的紅色胎記也沾到些血跡,沈小禾用手一蹭,忽地便感覺天旋地轉。
再一睜眼,還哪有山路的影子,她正站在上好的青石料修建好的石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