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句還來不及說,定會護你周全。
他已打斷她回了聲:“多謝。”
而後提刀躡梯而上。
她在原地一滯,心道,怎麼好像……又說錯話了。
夜漸深,一條小舢板從螻蛉號上放下來,往水下沈了沈,又穩穩浮上水面。
出海的漁船都會帶上這麼一條,登岸接駁用的,簡陋,卻也輕巧,吃水極淺,不過七八寸。
四人也從船上下來,上了舢板。
林望單膝跪在板尾搖櫓,將櫓聲壓得極低,悄然滑入水道。
遠岫蹲伏在船頭瞭望,起初直覺黑得只能看見月亮的倒影,待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才勉強辨出周遭的山形水勢。
小舢板就這樣藉著月光、星光以及海面微弱的反光,緩緩前行。
此時若是點燈,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們只帶出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外頭蒙上遮罩,僅剩一點昏昧的光亮。舟佬還替他們用竹篾和油布在舢板中間搭了個簡易的船篷,以免那點光漏出去。
鄭世趴在板上,放下鉛錘測水深。景珩躬身在油布篷下,就憑那一點微亮書寫記錄。
四人就這樣在這迷宮裡摸索了大半夜,直到月亮西沈,才又摸索著返轉,終於趕在天亮之前,回到螻蛉號上。
如此進行一夜,小舢板才剛勉強把外圍的島嶼走完一遍。
草草休整之後,鄭世與景珩開始繕寫作畫。
依遠岫所言,先撿最緊要處下筆——何處可泊船登岸,何處可設伏待敵,暗礁的約略方位,以及島嶼之間的航門水道,一一落墨於圖上。不求工細,唯求醒豁,使人一望而知其意,便是軍中草圖之要義。雖是急就之章,倒也最堪實用。
然而,越畫越覺得這地方真是礁石林立,深淺無常,再加上舟娘他們記下的潮漲潮落,情形愈加覆雜。
此地的潮汐,恰是東海漁民口中常說的“半日潮”,也就是一漲一落約半日,六個時辰。
其中漲潮和退潮各佔一半。三個時辰持續上漲,到達最高點,水位穩在那個高位,維持約四分之一時辰的平潮。而後開始退落,三個時辰之後到達最低點,再次出現短暫的停潮。
換而言之,每隔三個時辰,這片海灣的水道深淺就會經歷一輪變化。
景珩記起曾經讀過的一本書,寫到類似的海灣。古時候曾是一片陸上的谷地,後來海水漲上來,把這地方淹沒了,山頂成了島嶼,谷底變成海床。再加上經年累月的泥沙淤積,曾經的山坡成了灘塗。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才在腦中有了個具象的畫面,這座由無數島嶼、半島和覆雜水道構成的海灣,其實不光是個迷宮,還是個隨時辰變化的迷宮。
遠岫不禁憂慮,倘若照此繼續,只這麼一條小舢板,哪怕不眠不休,僅摸清主航道的深淺就可能耗費月餘,而他們只有半個月的期限。
“還是得有個當地人做嚮導啊。”鄭世嘆道。
然而,眾人也都記得軍情戰報裡那一句“三百里廖無人煙,寧德縣城化為廢墟”。
林望最是警覺,說:“在這地方遇上個人,你怎知是敵是友?就算是老百姓,多半也是通寇的。”
鄭世無以反駁,只得暫且把嚮導這茬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