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誰砸她的手推車?
是嫉妒她生意紅火的同行,還是無意識得罪了人?
劉素雲急得眼淚都快落下了,突然後腦勺被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她懵了好一陣子才回過頭,一個高瘦的男孩子嘻嘻哈哈地舉著一根沾著泥巴的樹枝揮舞。
那個男孩子留著寸頭,一臉稚氣,身穿破舊的江濱中學校服,尺碼偏小,褲腿扎進白襪子裡,手肘和膝蓋的布料磨得發亮發白。
男孩子胡亂揮動手裡的樹枝,泥巴掉得到處都是,劉素雲躲遠幾步,男孩子見狀,停下腳步,突然朝著她的手推車跑。
劉素雲煩躁地衝上去,姚玉群從窄巷趕過來。
“哎呀,你別亂跑啦,幹什麼……”
男孩子大吼:“砸了,全部打打……”
姚玉群耐著性子一手扣住男孩子的手腕,搶奪樹枝,另一隻手掏出一包水泡餅。
“給你,坐下吃!”
那孩子丟掉樹枝,一把抓過紙包,粗暴撕開,捏著一粒水泡餅傻笑。他吐掉嘴裡的麥芽糖,用腳踩,用手搓,姚玉群無奈地拎著那孩子的衣領,一腳踢開那坨沾了灰的麥芽糖。
“怎麼會有麥芽糖?你哪來的錢?”
劉素雲低頭拍掉身上的溼泥塊,問姚玉群怎麼回事。
姚玉群甩了甩後腦勺的粗麻花辮,氣急敗壞地一巴掌拍在男孩子後背,強迫他“鞠躬”認錯。
“素雲,都是我不好,我替他向你道歉。”
姚玉群解釋,她宣佈梳起不嫁,成為“自梳女”下南洋謀生之後沒兩年,妹妹姚玉芬就結婚了。這是姚玉芬的兒子,全仔,十二歲左右,沒上過學。全仔六歲某天半夜發高燒,沒及時送去衛生所,燒壞腦子,語言能力退化,骨頭變形,落下終身殘疾。
沙灣鎮的孩子們都叫他“傻仔全”。
她的妹夫,全仔的親生爸爸,裝模作樣照顧了一個月,藉口去外地打工賺錢給全仔治病,這麼多年過去,音訊全無。
姚玉芬一個人帶大全仔,住在棕林巷。她家與姚玉群家在同一個地方,獨立出入,與姐姐的住處分屬不同方位,互不打擾。
姚玉芬白天在麵粉廠做工,出門前用麻繩把全仔綁在院子裡,地上放一碗粥,一碗水,給兒子充飢。有時候麻繩沒綁緊,全仔掙脫束縛出門瞎玩,有些小孩子藉機欺負全仔,讓他出糗。
姚玉群有空會搭把手,但隨著年齡增長,全仔力氣越來越大,她越發吃力,管不住。
劉素雲心裡泛起幾分憐惜,姚玉群嘆了口氣,拽著全仔往妹妹家走。
“你不用可憐他,他承受的目光已經夠多了。全仔活著是在受罪,而他受罪就是在懲罰家人。”
劉素雲實在做不到把氣撒在全仔身上,一口怨氣憋在心裡隱約生疼。
全仔走之前大聲胡喊,沒人聽得懂他的話。劉素雲跟在後面,全仔突然想起地上那團不能吃的麥芽糖,衝過去撿起來往嘴裡塞。
劉素雲正要阻撓,全仔猛地起身用手拍打殘破的手推車。
“打打,吃糖,打打,吃糖……”
劉素雲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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