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二十八公里,十二小時
雙山市汽車站到沙灣鎮窄巷距離約二十八公里。
劉素雲心算過,一路步行回家,大概需要七小時;加上中途休息、吃喝和問路,滿打滿算耗時九小時。若馬上出發,深夜到家,下半夜還能躺下睡半覺再起身,不耽誤去翠湖小學看羅淑君表演。
一九八二年,雙山市及下屬鄉鎮機動車尚未普及,客運的運力不足,若沒有腳踏車,步行是唯一的出行方式。
她完全沒有考慮,攥緊手裡的紅色雪紡連衣裙,向沙灣鎮的方向進發。
第一次長途步行,劉素雲幹勁十足,沿著寶嶺江邊勻速前行。此時天色尚可,涼風習習,她邊走邊欣賞之前從未留意的風景,揪了一朵路邊的野花,指尖輕撫黃色花瓣,柔軟的邊緣微微顫抖,褶皺,頃刻間恢覆原樣。她把小花插在鬢邊,抬手帶了帶,美滋滋地在心裡跳起舞。
路邊的青草野蠻生長,劃過劉素雲的腳踝,酥癢無比。葉尖被驚動,露珠凝聚在草葉末端,“啪嗒”墜落,迅速隱沒於泥土中,孕育下一個季節。
夕陽西下,天空染上橘紅色,花草樹木隨風搖曳,晚霞在樹葉間隙之間穿行,灑落在泥地中,路人的肩膀上,小孩的眼睛裡。
殘餘的日光漂浮在寶嶺江上,像薄如蟬翼的橙紅色輕紗,隨波盪漾。劉素雲腳下的影子越拉越長,猶如緊繃的皮筋,說不準是雙山市挽留她不放手,還是她回沙灣鎮的心太堅決。
劉素雲抬頭,迎接暖意融融的陽光,感受著一直忽略的,簡單的美好。
不遠處勤勞的個體戶與夜色賽跑,夜幕未至已支起攤檔,為夜市的饕餮食客準備。她腳步不停,偏頭掃視路邊的攤檔。一個賣菜的大嬸在前面鋪了一張舊布,上面放著幾種翠綠欲滴的綠葉菜。大嬸似乎志不在此,專心與旁邊賣毛筆字的大叔交談,不時往番薯葉上甩幾滴水。
幾個“單車佬”從轉角處開始減速,撥弄車鈴,眼睛卻盯著炒河粉的小攤。老闆正忙碌地掄著鍋鏟炒粉,升騰的油煙裹著鹹香風味鑽進劉素雲的鼻腔,惹得她食指大動。
雲吞攤的老婆婆顫顫巍巍地點亮煤油燈,坐下埋頭現包雲吞。只見她左手掌心放著一張雲吞皮,右手挑起丁點肉末,抹平,左手拇指往裡扣,按壓,握拳,一個雲吞就包好了。一群小孩子捏著硬幣,圍在雲吞攤前,老婆婆起身,把托盤裡的雲吞悉數倒入開水中,白霧氤氳,香氣飄散,一雙雙小眼睛緊盯著浮起的雲吞,生怕它們偷跑到別人嘴裡。
夜色漸濃,雙山市又是一番風景。行人逐漸多起來,夜市的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叫賣,劉素雲在美食的香味中迷失方向,飢餓感準時報道。
眼下還有還幾個小時腳程,劉素雲沿著寶嶺江東岸,路過一家接一家流動小攤,最終停在一個糖水攤檔前,點了一碗桑寄生蛋茶。攤主是個媽媽,身上揹著娃娃。攤主熱情地把碗遞給劉素雲,囑咐她小心燙,慢慢喝。
劉素雲捏著調羹,細細吹了吹深琥珀色的桑寄生茶,慢慢喝下去,藥材味淡淡的,甘甜潤喉,通體舒暢。攤主一邊給劉素雲遞去一張擦嘴的草紙,一邊反手托住揹帶的底部,哼著搖籃曲,輕輕顛著寶寶哄睡。哼唧幾聲,鬧騰的小寶寶在充滿安全感的懷抱中再次入睡。
劉素雲捧碗,咬掉半個染上紅褐色的水煮蛋,又抿了一口茶。一碗糖水帶來真實的飽腹感的同時,讓她體會到熱氣騰騰的人情味。
劉素雲稍作歇息,踩著煙火氣起身繼續趕路。她還記得上次與羅淑君坐車去雙山市的路線,盤算著沿線往回走總不會錯。
身後的人間煙火越來越遠,叫賣聲也聽不見了,路邊的野草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零星蟲鳴。
樹葉婆娑,發出“沙沙”摩擦聲,田間蛤蟆鼓著腮幫子唱歌。劉素雲側頭躲過低垂的樹枝,跨過田埂,披著夜色獨自趕路。她繞過路邊的大石頭,穿過小路,依記憶踏上國道。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小腿痠脹,腳後跟一跳一跳地痛。她蹲下歇息片刻,才發現蹲下容易,再站起來就很難了。
“嘶……”她低頭挑去卡在鞋底的小石子,後知後覺鞋底破了,碎石磨得腳掌發紅,只好拿出之前擦嘴的草紙堵住鞋底的破洞,繼續步行。
白天正式與夜晚交接,此時最後一絲日光也褪去了,沒有溫度的風鑽進衣領,冷得她打了個寒顫。藉著月光,她折了一根樹枝當柺杖,摸索著前行。
劉素雲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生出幾分悔意。沒有照明,沒有路牌,腳下的砂石路彷彿沒有盡頭。
她清晰地認識到沙灣鎮還有很長的距離。
她麻木地走著,每走一步如同把迷宮似的黑夜撕開個口子,鑽進去,逃出來。
突然,一隻野貓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嚇了她一跳。她僵在原地,許久才敢轉圈檢查四周,確定安全,狠狠鬆了一口氣。
然而,她很快就懊惱地發現國道兩頭路況差不多,剛才不應該移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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