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殘月如鉤。廢墟之上，風聲掠過斷壁殘垣，宛如冤魂低語。江瀾負劍而行，足下是碎裂青石，周身是濃重陰影。他自無名山門走出，己不記第幾次踏入危境；而今，歸墟渡口近在咫尺，前路卻愈發晦暗難明。
歸墟，舊時仙門通往九幽的邊界，如今卻成了生靈絕地。天地崩壞之後，冤魂、鬼影、失落的仙者與魔靈皆在此徘徊。渡口橫亙於崩塌的時空裂縫之上，彼岸無明，唯有死寂與寒風。江瀾腰間懸著那枚“生死棋”，棋盤紋路幽光流轉，彷彿在提醒著他，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渡口前，燃著一盞孤燈，昏黃燈火搖曳。燈下蹲著一位老者，面如枯槁，青衣破舊，懷中摟著一隻黑貓。老者抬眼望來，瞳仁深處竟有星河倒映。
“你來了。”老者聲音沙啞，像是從遠古歲月中傳來。
江瀾停步，拱手道：“前輩可是歸墟渡者？”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殘缺的牙齒：“歸墟無舟，惟有渡人。你要渡，需付代價。”
江瀾低頭，目光掠過棋盤。他明白，所謂代價，或許遠不止靈石、法寶那般淺顯。末世廢墟，仙道己毀，真正珍貴之物，只剩執念與過往。
他未答，反問道：“歸墟之後，可有生路？”
老者不語，懷中黑貓卻豎起了毛，發出低低嗚咽。江瀾撫摸懷中棋盤，棋子微微震顫，似對前方生死未卜的命運感到警惕。
燈火忽明忽暗，江瀾眼前景象晃動。舊日記憶如潮水湧現：山門初建時的清晨，師兄弟們的笑語，師父授業時的慈顏，甚至那場天崩地裂的浩劫。一切皆被夜色吞噬，只剩他獨行於世，踽踽獨行。
“你所求為何？”老者問。
江瀾靜默良久，終究低聲道：“只求一線生機。”
老者嘆息，指尖輕彈，渡口浮現一層淡淡的霧氣。霧中隱隱約約，有無數身影浮現消散，或哭或笑，或怒或哀。江瀾分辨出其中有昔日同門的面容，也有他在廢墟中救助過的凡人。每一張面孔，皆如棋盤上一枚棋子，落子即生，棄子即滅。
渡口的霧氣忽然凝實，化作一道虛幻的橋。橋下是無盡虛空，彷彿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永劫不復的深淵。
“渡口只過孤魂，不載執念。”老者語氣愈發蒼老，“你若有未了之事，留不得。”
江瀾心頭微震，棋盤上的生死紋路愈發明亮。他知道，自己不能捨棄執念。正是這份執念，支撐他自廢墟中走來，支撐他在生死棋局中步步為營。若無執念，他便只是無根遊魂，任人擺佈。
“前輩，”江瀾忽然抬頭，目光堅定，“我願為某人渡魂，為某事捨身。只求換一人歸途。”
老者不語，黑貓卻忽然叫了一聲。霧橋盡頭，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浮現，衣衫襤褸，神色茫然。江瀾認得，那是他曾在廢墟救下的少女——阿離。她本是凡人，因一場妖魔禍亂而喪命，靈魂迷失於歸墟渡口，遲遲不能超脫。
“你願以己身，換她過橋？”老者問。
江瀾沒有遲疑，點頭道：“願以我之氣數，換她一線生機。”
老者沉默片刻，似在權衡。最終他伸手，掌心浮現一枚漆黑棋子。那棋子與江瀾所持生死棋遙遙呼應，彼此間有無形氣機牽引。
“生死有命，幽途難返。你執此子，可渡一魂，但須捨棄身上一物。此物或為記憶，或為情感，或為法力。你可思量？”
江瀾凝視棋子，掌心微微發顫。他知曉，自己的力量、記憶、情感，每一樣都是他在末世掙扎的根本。失去其一，便等於斬斷退路。
可他望著阿離那雙無助的眼睛，心頭一痛。他想起昔日同門的決絕，也想起廢墟中無數被拋棄的生靈。若連一線救贖之心都失去了，他與那些殺伐冷漠的魔靈，又有何異？
江瀾接過棋子，緩緩道：“願舍記憶。”
老者點頭，袖袍一揮。江瀾只覺腦海中一片暈眩，昔日種種回憶如潮水般潰散。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麼，卻只餘零星片段，模糊不清。唯一未曾消散的，是他握劍的手、那枚棋盤的冰冷，以及胸口尚存的微光。
霧橋之上，阿離的身影逐漸凝實。她茫然西顧，見到江瀾，眼中閃現一絲溫柔和哀傷。江瀾衝她點頭，示意她前行。
阿離跪地叩首，淚流滿面：“道者恩德，阿離來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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