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雲宗地底下，埋著一塊石頭。
這石頭沉睡了足足十萬年。十萬年以來，山上的弟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沒人知道——他們腳底下那雙“眼睛”，把他們每個人的底細都看得清清楚楚。
誰偷過藏經閣的功法，誰在丹藥裡摻了東西，誰半夜翻牆下山去會相好的，誰又偷偷給山外傳訊……
全宗八百號人的秘密，它門兒清。
這屆弟子。石頭在心裡嘆了口氣，是我守山十萬年以來，最差的一屆。
這話沒人聽見。滿山弟子照常過自己的日子：雜役房的老王頭挑著桶哼小曲，褲腰帶裡掖著半瓶白酒，打算今晚躲柴房偷喝；丹房的小徒弟趁執事不在，往嘴裡塞了半顆沒煉完的聚氣丹，噎得首翻白眼，還以為沒人看見；演武場上，最前面那個練劍的弟子一使勁，劍“嗖”地脫了手，哐當砸在石頭上，震起半片灰，惹得旁邊鬨堂大笑。
石頭看得首搖頭。十萬年前，這山上化神遍地走、大乘同堂坐；如今窮得叮噹響，八百號人連個像樣的金丹都數不出來。
話雖這麼說，他的神識卻忍不住在山裡多停了一會兒。前山那棵老桂樹開花了，香氣順著陣紋飄進地底——那棵樹，還是十萬年前大陣立下時，隨山種下的第一茬。如今樹冠比房子還高，花開十里，弟子們每年掃了花瓣做桂花糕，甜得發膩。他守著這棵樹從幼苗長成老古董，也守著這座山從鼎盛走到破落。人換了不知多少茬，山還是這座山，家還是這個家。
就在這時，後山禁地，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有人在撬他的陣樞圖。
石頭的“眼睛”倏地睜開。十萬年沒動的神識，順著陣紋往上一探——整座青山，八百多道氣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他意識裡，名字、修為、來歷、連昨晚誰在廚房偷了半塊臘肉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花了三息才重新適應這種“醒著”的感覺，然後，目光落在了禁地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一個穿夜行衣的蒙面人，蹲在古松下，炭筆一筆一劃，正往獸皮上拓護宗大陣的陣基紋路。
動作很專業。半筆都沒歪，靈力壓得死死的，連巡邏的弟子都繞開了這片林子——他以為自己幹得天衣無縫。
可惜。他腳底下那塊石頭，就是陣眼。
石頭順著他的靈力運轉一讀，差點沒繃住：血煞門死士，築基後期，潛入青雲宗三日，任務是拓走陣樞圖、摸清大陣破綻。心口揣一枚傳訊玉符，腰間纏三枚子母雷，備著滅口用的。這人前半夜還摸進雜役房偷過半塊乾糧，蹲在柴房角落就著冷水吃了，啃完把碎屑一顆一顆撿乾淨，半點痕跡沒留——是塊幹髒活的老料子。
有意思。石頭想，睡個覺都不安生。
他神識又往宗門裡一掃，正準備琢磨怎麼處置這死士，忽然“聽”見一件更有意思的事——這死士不是一個人來的。宗門裡，還藏著接應他的人。那人此刻縮在雀兒樓方向的暗處，一盞燈都不敢點，就等著死士得手後接應他出山。接頭暗號、密語、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石頭沉默了片刻。
十萬年前，他隨這座大陣立下時，守的是東域第一大宗。如今一座破落小宗，魔道的爪子都伸到陣樞眼皮底下了，愣是沒一個人察覺。
行吧。他想，既然醒了，就先看看這趟水有多深。
他決定不殺這死士。
殺一個探路的，沒意思。他要放線釣魚——線那頭拴著宗裡的接應人，說不定還能順著釣出更大的魚。主意一定，他動了。
大陣是他，山是他，禁地裡每一塊地磚，也都是他。
死士正拓印得入神，腳底下的石板突然動了。不是地震那種動，是極輕、極緩的錯位，像有人悄悄抽走了他腳下的地板。他一個趔趄，還沒來得及站穩，西周霧氣毫無徵兆地漫起來，把他裹成一團，十步之外看不見人影。
他慌了。霧裡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正繞著他走。
他拔刀轉身，刀鋒劈進霧裡，空空如也。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不對。那腳步聲，怎麼跟自己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他低頭一看，腳底的地磚正一塊接一塊地“學”他走路：他邁左腿，磚往左移；他停，磚也停。整條路都在模仿他，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人踩著同一套步子，把他圍在正當中。
死士頭皮發麻。他哆嗦著摸出傳訊玉符，想給山下的接應人報信，手指剛灌入靈力，霧裡“啪”地一聲輕響，玉符上的靈光像被掐滅的燭火，散了個乾淨。禁地裡的陣紋封死了這片空間，訊息傳不出去，一個字都傳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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