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那天陰。
蘇軟和顧言琛在程野公司附近短租了間小房。不聲張,連房東都只當他們是一對來出差的小夫妻。周遠來接的時候,拎著兩盒本地早茶,說程野的在城南創業園。園裡常辦沙龍,投資人、創業者混在一塊兒,她以基金會名義混進去不難。
蘇軟把行李往牆角一靠,沒歇,先去窗邊。
窗朝南。幾公里外的城南,程野那截殘片亮著,空著,像一根被抽空的燈管,隔著這麼遠。她都覺出那股涼麻——不是痛,是正在被拿走的細響,一下,一下,卡在她的腕骨裡。
顧言琛在她身後,手覆上她肩:到了。
她。
那一覆,她腕裡的細響退了半分。她沒回頭,只把肩往他掌心靠了靠。兩人都沒多話,可這一靠,把一路的顛簸,都卸了。
皮箱攤在桌上。傅的舊皮箱,銅鎖早鏽了,開的時候一聲悶響,像嘆氣。那頁名單攤開,背面第六個,寫著程野兩個字。
蘇軟指尖按在上。
傅當年找到她,沒說破。那人只把壓力一點點壓過來,逼她自己醒。如今她要給程野做傅雲深——不替他扛,引他自己醒。不是宿主去救宿主,是過來人,引後來人。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同樣的字,從傅嘴裡出來,是壓;從她嘴裡出去,是引。她得把那份不搶在前的分寸,先拿穩。
周遠把程野的底,又講一遍。程野二十六,微光起勢勐,兩筆投資來得巧:一筆來自一家從沒投過硬體的基金,經理跟程野素不相識。偏在微光最難時主動找上門;一筆是隔壁省一個老闆,飯局見了一面,說看中你人品,三天打款。爆款那單,本是別家談崩的,臨籤前對方垮了,單子掉他懷裡。
人瘦,周遠說,失眠,說不清的空。
蘇軟:被託著,自己不知道被託。
她說這話時,指腹還壓著那兩字。她太知道被託著是什麼滋味——當年系統也是這麼她,幫到她快不認得自己,幫到她以為全憑本事。
周遠說沙龍後日有一場,園裡辦的,程野必到。
蘇軟:我去,認片。
顧言琛在旁,聽他們講程野,眉頭微動。他不是第一次聽,可身臨這座城,他忽然覺出一絲異樣——空氣裡有什麼,極淡,極遠,在動。像深夜巷口過車,你沒聽見引擎,只覺地面顫了一瞬。
他沒說。只把蘇軟的外套,搭在椅背。
動作輕,衣角沒驚動桌上那頁名單。他做這種事,一貫這樣——不聲不響,把該兜的,兜住。
蘇軟換衣。樸素,不起眼,像個來聽沙龍的老師——灰布褲,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連手錶都摘了。她對著鏡子理了理,把一個肯帶人的前輩的樣子,擺正。
她想,傅當年怎麼對她,她就怎麼對程野。傅是她的傅雲深,她要做程野的傅雲深,也是他的顧言琛——一個引路,一個守著。引路的人,不搶在前;守著的人,不退往後。
她想起傅當年。
那人不替她扛,只把壓力,一點點壓給她,讓她自己看見被綁的真相。如今她要對程野,也這樣。引路,不是牽著走,是指個方向,讓他自己邁腳。守著,不是擋在前,是他在後頭,知道有人接著。
她又想,顧言琛當年,也是這麼守她——不攔她醒,只把手,覆在她心口,按平她的躁。如今她對程野,也分這兩樣:引路的是傅雲深,守著的是顧言琛。一個老師,一個兄長,程野不會疑,只當碰上個肯帶他的人。
這分法,她從前沒細想過。今日對著鏡子,竟把自己和顧言琛,拆成了傅雲深和顧言琛兩半。她一個人,要演當年兩個人給過她的那種。
第二日,蘇軟給家裡去了訊息。
林咖回得慢,說院裡桂樹又開了,布鞋她接著補。老太太針腳還是歪,可結實,蘇軟穿過的那雙,底沒開過膠。老周頭讓周遠帶話,說船票掛在牆上,穩了——老人把那張泛黃的票,從桌角挪到了釘子上,肯掛著,便是肯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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