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偏偏出了意外。而且不止一個意外。
“我一心想著去玩,走得急,黑暗裡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時踢到了好些東西,乒乒乓乓響。我那時候沒顧得上管,沒想到離開時,居然連窗子也忘了關好。”學生原本沒將這些事放在心上,以為只是些稀鬆平常的疏漏。
畢竟,這間工作室裡沒什麼貴重物品,就算有也會另外上鎖。就算窗戶沒關緊,又有誰會來偷這些捏都沒捏好的泥巴呢?
事實也確實如此。一整夜過去,工作室裡也沒有少東西。
只是多了一具屍體。
“等我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再過來接著做泥塑的時候,才發現我剛起了個稿的泥塑變了形,泥塑旁邊的東西也亂了。我那時候還以為,那是我前一天晚上自己絆到的,趕緊依據我前一天拍的照片,把泥塑修覆好了。”
那學生縮了縮脖子,後脊背寒毛倒豎:“現在想想,屍體怕不是從那時候就被放進去了。”
他這一修補可倒好。
兇手放屍體時留下的痕跡證據,都被他給修掉了。
“幫兇手收尾?”花徹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揶揄,“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怪好心的。”
“我發誓,我那時候是真不知道,那具泥塑的骨架裡面,已經多了一具屍體啊。”那學生顫顫巍巍地對天豎起三根手指,說著說著,嗓音裡又帶了哭腔,“要是知道,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我也不敢把這尊泥塑再做下去了。”
一想到,從他修補泥塑的那時候開始,那具被放進鋼管和竹片骨架裡的畸形屍兄,便僅隔著一層泥巴,日.日夜夜與他四目相對,那學生都快被恐懼給逼瘋了。
花徹也沒有想到,這個身高好歹也在一米八以上大男人,居然這麼能哭。
哭起來,還根本收不住。
花隊長一個沒看住,那學生的眼淚又跟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稀里嘩啦地往下流。
此情此景,本來應該挺令人心生同情的。奈何那學生是個十成十的糙漢,不修邊幅,鬍子拉碴,兩條麵條寬的眼淚,掛在他那比西北大荒原都粗獷的大臉上,不僅與泫然欲泣的破碎感半點不沾邊,還居然有幾分喜感。
實在很難讓人憐愛得起來。
陳副隊這個老實人已經把頭扭過去了,主打一個只要看不見,就不會笑出來。塗知芝也正抿著嘴唇拼命憋笑。
花徹嘆了口氣,把手探進兜裡,試圖摸出兩張面巾紙,給面前的大個子淚人擦擦臉。
繼而,喜提慘烈失敗。
——花隊長出門不愛帶紙巾的這個壞習慣,往前了說,估計能追溯到她上小學那會兒。
她上小學的時候和楚青同校就讀,兩個人的班級離得很近,這個鄰居哥哥潤物細無聲的關愛,也在這個時候,滲透進了小花徹的生活裡。
楚青性格溫柔,對待她也總是有求必應,有時候,甚至比花徹家裡那個愛照顧人的爸爸還要體貼。小花徹需要的物品小到紙巾大到圓規,他從來都一手包圓。
正是因為楚青的存在,小花徹從來不需要帶多餘的東西,也從來不用擔心手邊的紙巾會有用完的一天。無論缺了什麼,少了什麼,楚青總會微笑著為她兜底,縱容她日漸生根蔓延的依賴心。
花徹曾經天真地以為,楚青永遠會帶著溫和的笑意在那裡等她的。就像小時候一樣。
但殘酷的分離,教會了她成長。
那生了根的依賴,終究被花徹自己連血帶肉地拔了出來。很疼。花徹記得這種疼。
但是花徹出門不帶紙巾的習慣,依舊莫名其妙地被保留了下來。似乎只要這樣,她就能把找尋某個人的理由,近乎固執地留下,從而給自己一個回望過去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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