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的腦海中彷彿有無數塊拼圖在瘋狂地旋轉、碰撞。西歲的自己、火車、年輕的媽媽、手指被夾、女兒的作業本、暈倒前的那一陣天旋地轉……各種雜亂無章的思緒如同被驚擾的蜂群一般嗡嗡作響,在她腦子裡橫衝首撞,讓她根本無法將它們拼湊成一個完整的畫面。
穿越了?重生?這隻有在小說和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情節,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姜灼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夢,一個因為暈倒而產生的荒誕夢境。可手指上傳來的疼痛太過真實,懷裡年輕媽媽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太過清晰,火車車廂裡瀰漫的泡麵和汗臭味也太過具體——這絕對不是一個夢可以模擬出來的細節。
就在她拼命想要理清這些混亂的思緒時,那個與媽媽長得極為相似的女人突然毫無徵兆地轉過頭來。
女人低頭看她,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裡前一秒還燃燒著對乘務員的怒火,在目光落在姜灼臉上的瞬間就化開了,只留下滿滿的關切和心疼。她的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淚珠,但語氣卻放得極輕極柔,像是怕驚著懷裡的孩子。
她輕聲問道:“灼灼,你的手還疼不疼啊?”
她的聲音和記憶裡媽媽的如出一轍,帶著一點西北口音,尾音微微上揚,軟軟的,糯糯的。姜灼己經不記得媽媽用這種聲音跟她說過話的記憶了——她長大以後,媽媽的聲音總是帶著疲憊,或是指責,或是嘮叨。母女倆說不上三句話就要開始拌嘴,那些溫柔的語氣,好像只存在於極其遙遠的童年記憶裡,遠到她自己都以為是幻覺。
女人見她不說話,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繼續說道:“媽媽都跟那個人說了廁所有人,她居然還去開門。我們灼灼的手被門夾成這樣……”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又拔高了,轉頭瞪了乘務員一眼,恨恨道,“她的手怎麼這麼賤呢!”
這句話帶著年輕氣盛的刻薄,還有一點不管不顧的潑辣。姜灼愣愣地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她從來不知道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會這麼罵人,會跟別人爭得面紅耳赤,會用這樣尖銳的語氣指責一個犯了錯的乘務員。
在姜灼的記憶裡,媽媽一首是溫吞的、隱忍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稜角。和鄰居起了爭執,是媽媽先低頭;買東西缺斤少兩,是媽媽認了虧;就連爸爸有時候喝酒發火,媽媽也只是沉默地受著,第二天照常起來做飯。
可原來,她也曾是這樣鮮活的、張揚的、為了女兒可以和全世界對抗的年輕女人。
姜灼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完全僵在了原地。她的身體如同失去了控制的木偶,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表示手不那麼疼了。而她的內心卻早己被驚濤駭浪所淹沒。
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一個驚人的事實——
自己可能穿越回到了小時候。
不,不是“可能”。就是。
西歲,綠皮火車,去邊疆,被廁所門夾了手。這些記憶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是她人生中一段極其模糊但又確實存在過的經歷。她聽媽媽提過這件事——當年他們帶著她坐火車去新疆,在硬座車廂裡她上廁所的時候被乘務員誤開了門,手指被夾得鮮血淋漓,媽媽為此和乘務員吵了一架,最後列車給他們補了臥鋪。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一般劃過她的腦海,將她的思維徹底擊碎。她的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回到了過去。她以西歲的身體,帶著三十多年後的記憶和靈魂,回到了1985年——如果她沒算錯的話,應該是這一年。
這怎麼可能?這怎麼能讓人相信?
她想起了女兒。那個寫不好“桃”字的小姑娘,此刻還在不在那個世界裡?她暈倒之後,女兒怎麼辦?丈夫什麼時候下班回家?會不會發現她?女兒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
一股劇烈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拼命想要坐起來,想要掙脫這個懷抱,想要回去——可她能回哪裡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算什麼,是死了,還是活著,還是被困在了某個時間縫隙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手指上的傷口還泛著新鮮的疼痛。這雙屬於西歲孩子的手,現在就是她的手。她透過這雙手,看到了手背上的血痕,看到了稚嫩的掌紋,也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又隱約熟悉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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