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想著,姜灼的思路又拐到了父母身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讓她上輩子無數次扼腕嘆息的事。
那是她大概八九歲的時候,團場裡開始推行棗園承包制。那時候紅棗不值錢,一公斤才幾毛錢,再加上兵團還沒有進行統一種植,也沒人懂科學種植,很多人都不敢承包,怕砸在手裡。場裡的幹部挨家挨戶做工作,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響應的人還是寥寥無幾。
爸爸媽媽也猶豫了很久。姜灼記得那天晚上,爸爸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煙,菸頭明滅了一整夜,媽媽在旁邊坐著,兩個人翻來覆去地算賬,算了又算,想了又想。最後他們還是放棄了——怕風險太大,怕借的錢還不上,怕萬一賠了連安置房都沒得住。
可誰能想到呢?第二年,棗子的價格就漲上去了,翻了好幾倍。那些咬牙承包了棗園的人,一年就回了本,兩年就開始賺錢,沒幾年就蓋起了新房,過上了好日子。而姜家,就因為那一次的猶豫和退縮,錯過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爸爸後來每次喝多了酒都會提起這件事,眼睛紅紅的,聲音悶悶的,說:“當年要是膽子再大一點就好了,哪怕就大那麼一點點。”媽媽說:“別提了,都是命。”可姜灼知道,那從來都不是命,那就是一念之差。
這一世,她絕對不會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她要提醒父母去承包棗園。她要在父母猶豫不決的時候,拉著他們的手,堅定地告訴他們:“爸爸媽媽,承包吧,棗子會漲價的。”她當然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回來的,但她可以用別的方式。她可以撒嬌,可以耍賴,可以編一些天真的理由——比如“我做夢夢到棗子漲價了”——反正她只是個孩子,孩子說的話不需要太多道理,只要能打動父母的心就夠了。
姜灼越想越興奮,心臟在小小的胸腔裡怦怦首跳。
她原本以為改變命運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需要大智慧、大魄力、大機緣。可現在她忽然發現,也許沒有那麼遙不可及。只要從一些小小的選擇開始,從存下第一枚硬幣開始,從多摘一斤棉花開始,從認真寫第一個字開始,從鼓起勇氣說那一句“承包吧”開始——命運的車輪也許就能悄悄地拐一個彎,駛向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一條上輩子她從來沒有走過的路。
她想,只要自己和家人一起努力,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改變家裡的命運並不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爸爸媽媽還年輕,她也還小,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想到這裡,姜灼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很輕,輕得連睡在對面的媽媽都沒有察覺。可那個笑容也很滿,滿得像是裝下了對未來所有的期待和憧憬。
在這小小的期待中,伴著綠皮火車“況且況且”的聲音——那聲音像是一首古老而又年輕的歌謠,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向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去——姜灼的心情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倦意像潮水一般漫上來,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一點一點地吞沒。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那盤算了半天的計劃像是寫在水上的字,漸漸化開,融進了夢境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