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想了一晚上。他要是可以，我為什麼不行……這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銀錢，哪怕被方丈打斷腿，我、你，你願意嗎？”
連藕回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幾天蘭塘村還發生了一件事。
沈老孃和沈老漢沒了。那日沈老孃拖著沈老漢上沈青門上哭鬧，被苗春蕾嚇唬了一番趕走之後，一頭栽倒在自家門前。現如今沈家就只有李嬌鳳、沈強、沈壯三人，沈壯整日除了吃飯不著家，李嬌鳳還算可以，把人拖回家裡，給請了下河村的赤腳大夫。
城裡的大夫請不起，也不想請，有那錢李嬌鳳還要給自己兒子留著買藥。下河村的赤腳大夫也只能看個感冒、包紮個傷口，接個脫臼的胳膊什麼的，再難的病就治不了了，把完脈就直搖頭。沈老孃這是油盡燈枯了，就算找城裡的大夫，除非像沈青家那樣人參吊著命，燕窩阿膠等貴价的補品堆著養。
村戶人家哪有那個條件。李嬌鳳自進門起就跟沈老孃不對付，這會兒也不知道怎麼轉了性，買了只雞燉了幾天給沈老孃吃，雞吃完了，沈老孃掉下兩滴眼淚，撒了手。
沈老孃一死，便沒人照顧癱在床上的沈老漢了。李嬌鳳對臨死的沈老孃起了一點點惻隱之心，對沈老漢就全然沒有了，一海碗棒子麵粥放在床頭愛喝不喝，擦身子伺候屎尿就更不可能了。大約過了四五日，沈老漢天天在房中嚎叫怒罵。一輩子指使著沈老孃去衝鋒陷陣，自己在後頭隱身的漢子，這會兒終於不得不親自為自己發聲，是體面也沒有了，一家之主的威嚴也沒有了。這幾日說的話恐怕比他一年說的都多，卻已然沒有人聽。
嚎了七八日，沈老漢也沒了聲息。棺材也沒買，李嬌鳳自己編了兩張席子，草草裹了埋在老沈家的祖墳裡，之後便求上了沈青的門。
正趕上宋開霽醒來，抱著孩子在屋裡玩。泉姐兒一點不認生，對他這個突然出現的親爹接受良好，不哭不鬧只睜著兩個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看。宋開霽抱著就不捨得撒手，順便支著耳朵聽著堂屋裡說話。這是他第一次見沈青怎麼和他原本世界的人相處，好奇得不行。
李嬌鳳侷促地抓著衣襬，桌上苗春蕾給她擺了點心她也敢不吃。她也是除了沈青，實在不知道該求誰了，這才厚著臉皮上了門：“……家裡兩個老的都沒了，就剩一個沈壯。我想著、我想著……”
沈青臉上看不出表情，卻讓她進來了，沒趕她走，還給她擺了茶點。也是念著生產那日，是李嬌鳳第一個來抱的信，雖然沈青也沒想明白，李嬌鳳咋就忽然和他們這麼好了：“你想要如何？”
“我想請你幫著和吳桂香說說話，讓我們分家。”李嬌鳳咬了咬牙，鼓足勇氣道。雖然沈強和沈壯論起來是親堂兄弟，可真要說她和沈壯是有仇的。沈壯的親爹就是因為要殺沈強，被她鬧出來，又告訴給了沈青他們，才落得一個被沉塘的下場。沈壯也從一個父母俱全的孩子，現在家破人亡。
翻過年沈壯就十四歲了，她的兒子才剛剛滿週歲，要是不分家，將來她們母子就只有被沈壯欺壓的份兒！等沈壯成年了，就是把她們娘倆賣了都有可能！
沈青還以為李嬌鳳會要點錢，或者求他要進作坊工作。卻沒想到是這件事，略想了想便答應了：“可以。”
李嬌鳳眼睛瞬間亮了，對沈青千恩萬謝了一番。沈家還有兩畝地，就算只分得一畝，她一個人種了也夠吃，大不了再開點荒地多種些菜。有房子有地，她也滿足了，兜兜轉轉，她又成了一個人過日子的李寡婦。
不過現在她有了孩子，也算有了後半生的依仗，也算這一遭求仁得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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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李嬌鳳離去的身影，苗春蕾內心五味雜陳：“以前我是真恨她，剛知道她和沈志高勾搭在一處，攛掇著沈志高休了我的時候，我恨得都想咬下她身上一塊肉來。但現在……也不知道咋了，就沒那麼恨了，還覺得她也挺倒黴的。”苗春蕾嘆了一口氣。
沈青也看著李嬌鳳的背影：“也許是因為，這世上真的知道自己錯了，也肯承認自己錯了又改過的人，本就不多吧。”
還有就是，他們現在日子好過了。在老沈家的那些日子，那些人，早已成了遙遠的過眼雲煙。
當天下午沈青就和吳桂香說了。趙有當還有點可憐沈壯，覺得半大的小子，爹孃都沒了，要是分了家讓人咋活？結果讓吳桂香罵得狗血噴頭：“他沒法活兒，就拖著李嬌鳳給他兜底？憑啥？俺們老孃們兒活該給漢子兜底唄，哪怕他爹要殺李嬌鳳的兒子？你咋天天想著你們漢子的難處呢，沈強也是個小子，你咋不想想他？他們中間橫著沈志偉那麼大的仇，等沈壯再長大點兒，沈強能活下來？”
噴得趙有當頭都抬不起來。不分好賴的善良那就是惡毒，吳桂香哼了兩聲：“我看李嬌鳳現在也稍微有點人樣了，離了老沈家這個泥潭，誰都能過好。”至於沈老漢和沈老孃的死，村裡提的人都少，就算提了，也是說李嬌鳳不體面，沒咋給辦後事。村子裡活到這個歲數的老人，沒了那是正常，誰家有那麼老些錢去請縣城的大夫看啊？不都是那樣。
沈家就剩了兩畝地和房子，還有從沈老孃房裡找到的一點現銀。兩畝地一人一畝，沈老孃房裡搜到的銀子李嬌鳳一點不要，又自己出了二兩全給沈壯，這房子就歸李嬌鳳了。
這當然是李嬌鳳占了便宜，但李嬌鳳嚎著他們是大房，是長子長孫，還有沈志高還沒死呢，說不得多少年後就回來了，連趙有當也沒得話說。
沈壯跟被掃地出門差不多，捧著幾兩銀子和一張地契在門口哭嚎了半天，李嬌鳳把門關得死死的。他又去他外祖趙家門口哭了會兒，趙家人有些眼饞他的銀子，但到底也沒給開門。
之後沈壯便離開了村子，據說是去山溝裡找他阿姆趙艾葉了，也不知他知不知道趙艾葉被嫁去了哪裡，之後再沒人見過他。
宋開霽看得嘖嘖稱奇，這邊村裡處理事兒是他沒見過的，和他原本的世界很不一樣，而沈青主事時的利索樣子，也是他從前不怎麼見過的，有著一番別樣的威風。沈青給他換藥擦傷口，抿著唇：“你不覺得我心狠？”
沈壯才十四歲，說大吧，在這邊也勉強能說親了，說小也算小，在宋開霽那邊才剛上初中，還沒成年呢。現在爹孃都沒了，自己還幫著別人把他攆出門，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算是被變相趕出了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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