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趙婆子回了孃家，沒少受嫂子弟妹的白眼。也是說實在話，往年也就算了，今年是什麼年景啊？誰家糧食不是緊巴巴的。
自家還喝稀的撈不出乾的來呢，還要多一口人吃飯，當家的媳婦誰能高興得了？
甚至也不認為是趙婆子和杜老爹鬧了矛盾，暗地裡猜測這兩口子恁奸，怕不是想省自家糧食，來孃家蹭吃蹭喝的吧？
這到了孃家的頭一二天還是半湯半稠的稀飯，往後那是水越來越多，糧越來越少，一眼都能看清碗底有幾粒米。把趙婆子餓得兩眼發花，還要聽嫂子弟妹指桑罵槐。
可是杜老爹沒來接她，趙婆子臉上磨不過去，硬挺著不想回去，賴在孃家。可等她家小子哭著尋了過來，嫂子和弟妹再也忍不了了。
杜小芹的弟弟杜二壯，正是七歲八歲狗都嫌的歲數，日日上親戚家蹭飯，親戚也嫌他，到了飯點就把自家大門拴起來，不搭理人。
杜老弟也不管他，這個年紀的小子已經開始能吃了，餓得直哭，一路哭一路尋到了舅舅家，找趙婆子。
這下趙婆子的嫂子和弟妹可炸了，來一個蹭飯還不夠，還得再添一個小子？當天就跟自家漢子鬧了起來。到了下晌，趙婆子的兩個兄弟就硬著心腸把趙婆子送回了杜家。
她就走了幾天，家裡頭雞也少了兩隻，菜地裡的菜也讓雞和鳥兒嚯嚯得差不多了，趙婆子欲哭無淚，晚上杜老爹回來又錘了她一頓：“你不是能？不是會跑？咋不在你孃家待一輩子，我讓你回來了？”
孃家不給撐腰的日子更難過了，趙婆子疼得睡不著覺，在床上烙餅一樣翻騰了一晚上，不甘心：憑啥她的日子過成這樣，杜小芹從她腸子裡爬出來，卻能在縣城享福？
於是趙婆子又跑了，這回跑到縣城找杜小芹，非要杜小芹跟她一塊兒回去，一同困死在杜家小院。
她爬不出去，就誰也別想爬出去！
“她跟魔障了似的，非要把小芹帶回去，講理也說不通。”胡綾羅抱怨道：“我和她說，小芹來是她家當家的漢子同意了的，你要帶走，好歹兩口子統一一下意見，一塊兒來帶走。別這個讓來，那個讓走的，回頭小芹爹又一樣說法。她就跟沒聽見似的，就是連哭帶嚷嚷。”
錢二姐兒把一大鍋的蟹黃豆腐分到幾個瓦罐兒裡裝好，叫來外頭的閒漢取走，瞟了一眼還在門口哭鬧的趙婆子：“她哪裡是沒聽見？她就是知道小芹爹不會答應的，就敢勒小芹這個當閨女的。”這事兒，她有體會！
錢大郎坐在低低的小凳兒上，有些尷尬地仰頭看了妹妹一眼。錢二姐兒卻根本沒注意到他，只對姜寧道：“我才不慣著她，她在我門前哭鬧，我就把她的事兒滿世界說去，現在誰不知道她是個見不得女兒好的，在門口咋哭也沒人理了。”
這個時代其實很奇妙。要是杜小芹不理的是爹和娘，哪怕她還是有站得住腳的理由，也免不了被人說嘴、唾棄。
但是她爹同意的情況下，就不一樣了。趙婆子在那兒鬧，外人但凡有些站趙婆子，只要一句小芹爹答應了的，就是趙婆子沒事兒找事兒，不識大體。
姜寧有點想笑，但又有些笑不出來。“她這幾天就在門口？夜裡也在？吃啥喝啥？”
“那倒不是，她就咱們開張的時候過來鬧，尋思著能拿捏我呢？咱們一關門，她就在外頭砸會兒門，但是沒人搭理她，一會兒也就不敲了，夜裡頭我讓我哥看過，她不在門外，也不知道上哪兒歇著去了。”
至於吃飯……杜小芹雖然躲著不見趙婆子，也不能真看著親孃餓死，開頭兩天分了自己的飯食出來，讓錢大郎幫忙丟給趙婆子。後來錢二姐兒每天和麵的時候，就多舀一勺面，包完包子就添水攤兩張死麵餅丟出去，好飯食不給趙婆子吃。
“我是真不想給她吃飯，吃飽了倒有勁兒鬧騰咱了。但也不能看著她餓出個好歹來，終歸是小芹的娘。”杜小芹不見她、不跟她回去可以，但趙婆子真要是餓死在這兒了，杜小芹這輩子算完了。
“我都沒給那餅放鹽，不吃鹽人沒勁兒。”錢二姐兒狡黠地笑了笑。
姜寧想了想，其實最簡單的，就是把杜老爹找來，讓杜老爹把趙婆子領回去看好了。杜老爹如今給姜寧做幫工，杜小芹的工錢也一多半兒交到杜老爹手裡，杜老爹不會不配合姜寧。
杜老爹回去說不定還會給趙婆子一頓好打。
但姜寧不想這麼做。
他想了很久，想到一盆子蟹都剝完了，才下定了決心。
他打算給趙婆子一次機會，若是趙婆子冥頑不靈，他就去找杜老爹。
天還沒黑，店裡頭的東西就賣完了，錢二姐兒在門口掛上了打烊的牌子，門口的幾個閒漢頓時發出一陣哀嚎：“怎麼今日這麼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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