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比往年不知道要難熬多少倍。姜寧家裡除了捐給朝廷的糧，偶爾也自家在鄉間舍粥贈衣，並且免費幫附近幾個村子盤了大炕：差不多的村子都學秀河村一般，把村裡日子難過的人湊到一處住。後來連日子沒那麼難過的也願意這樣，畢竟這日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過去，明年開春又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而有了朝廷的救助和民間的幫扶，日子也漸漸穩定下來，除了一開始猝不及防凍死了些人，後來便趨於穩定，除了一些原本就有其他疾病的，受了寒加劇了病情，餘者鮮少再有人故去。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這樣過了冬至臘八，轉眼到了小年，也到了姜安的婚期。
這時候談婚論嫁，其實頗有些尷尬。這段時間村裡倒不是沒人嫁娶，尤其是日子難過的人家，這時候也顧不得厚嫁薄嫁，顧不得漢子品性身家：那都是太平日子時才考慮的事兒。
如今只把子女當做貨物，無論是女兒哥兒嫁去別人家，還是漢子入贅，都悄沒聲的進了門，沒錢也沒那心思辦酒擺宴。
姜家便也不大好意思擺了，又覺得委屈了佟娘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這時候擺席，不是招人眼、招人恨嗎？”佟鐵匠過來談婚事，自己先說了這話，嘆了口氣。這一場災可把人性都逼出來了，有些事兒往日里能做，這時候做了，和捅人肺管子也差不多。
他們巷子裡就有一家，小夫妻兩個嘴饞，家裡頭的雞沒賣，自己殺了吃了，香味兒飄出了半條巷子。
別人只怕高粱米飯都吃不飽，你們家還燉雞？當天夜裡也不知道誰，或者好幾個人吧，就把那家的窗戶給砸了。
糊得厚厚的窗紙被砸的盡是窟窿，大半夜的也難找窗紙去補，待匆匆忙補上，兩人已經凍了大半個時辰了，險些凍出個好歹來。
你說說，這種情況下，哪還敢挑動別人的神經？
若不是他們家日子實在難過，只盼著把女兒送出去省一口糧，再從女婿家得些糧食做聘禮度日，這婚實在該等災過了再成。
“只怕委屈了禾娘。”馮桂枝嘴上說著，心裡頭也有想法。
她自己飽受父母偏心、兄弟姐妹們欺壓之苦，一直立志自己做了娘要不偏不倚。
他家蘋娘和寧哥兒的親事都大操大辦，這也就罷了，是女兒和哥兒。可小子他們家也有兩個呢。
姜安的媳婦就這麼過來，連個婚儀也不辦，將來過上幾年姜定娶媳婦，是別樣的光景，禾娘心裡埋怨可怎麼好？
“要不咱們關上門，自家小小的操辦一場，擺上幾桌，別讓外頭人知道？”
這也是姜家看重自己姑娘，佟鐵匠想了想便也答應了。算好日子，婚期就在小年當天，佟家人提前兩天來了秀河村，就住在姜寧和沈雲舟的宅子裡，到時候從這宅子嫁去姜安的宅子，也就幾步路的事兒，外人也不知道。
婚服嫁衣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姜寧見此，便悄悄請了自己在縣城結交的梳頭娘子李嬌兒，婚禮當天來給佟禾娘梳頭上妝。
雖然外人瞧不見，入了洞房，這漂亮的髮型妝容姜安還是能看見的。
李嬌兒這段時間日子也難過。她從前做梳頭娘子，手藝好賺的不少，可自從符水縣接連不斷的遭災，還有多少人家有那閒心、閒情花錢打扮呢？她的生意一下子便少了許多，除了一些人家成親還要請她之外，連一些暗娼都自己或者指使丫鬟湊合著梳頭上妝，省了這筆錢了。
好在她從前還有些積蓄，又只有母女兩個人，日子勉強能過下去。按理說姜寧上門給她送活，還給了不錯的工錢，她不該拒絕才是。
卻猶豫踟躕了許久，都沒答應。
姜寧心中納罕：“可是有什麼為難的？還是怕嬸子自己在家，不方便？嬸子若肯賞臉，不若一同到我家去吃杯喜酒，我請託人幫你們看著家宅。”
這村婚宴家裡預備了三四桌，只請自家人和佟家人，怕是都坐不滿。又不想讓村裡人知道，李嬌兒母女這樣離得遠、又不相干的外人，請來添個熱鬧倒正好。
李嬌兒咬著下唇猶豫許久，才搖了搖頭：“不必，我自個兒過去，也不要你的錢”她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來：“咱們什麼關係，我哪好要你的錢。”
要是以往，姜寧也不和她客氣了，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誰家都困難，也就不好白佔人便宜了：“要是我自己的事兒，自是不和你客氣的，但這是我二哥成親，又隔了一層，你又不與我哥哥相熟，哪好讓你白出力。”姜寧便道：“你若不要銀錢，倒是拉些糧食肉菜走也可，總之不能讓你空手。”
這話說了，卻見李嬌兒臉色更加不自然。姜寧心中納罕，李嬌兒去不想多說，只胡亂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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