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天冬的聲音難掩激動,微微發顫,“咱們成功逃出來了。”
餘朝晚重重點頭,眼底漾開釋然的笑意:“嗯,成功了。”
二人相視一眼,皆是發自內心的開懷笑意。她們身著樸素粗糙的粗布短衫,髮髻鬆散,臉上特意抹了藥汁襯得面色蠟黃,看著如同尋常逃難的貧家女子。可細細想來,她們此番脫身,本就是一場亡命出逃。
“二位姑娘何事如此開懷?”一道溫潤的男聲忽然從二人身後傳來。
兩人立刻收斂笑意,回身望去。餘朝晚略顯尷尬地抬手理了理凌亂的髮絲,對著來人微微福身行禮:“方才多謝公子仗義援手。”
“姑娘客氣。”崔哲手中輕搖的摺扇驟然停頓,目光不經意間從她頸間掠過。方才她俯身行禮時,隱約露出一截瑩白細膩的肌膚,與蠟黃的面色、粗糙的衣衫格格不入。他望著她刻意修飾的憔悴模樣,喉頭微微一動,心中瞭然,方才在碼頭所見果然不假。
方才餘朝晚與天冬抵達碼頭時,最後一班客船已然離港。二人接連問詢數名船家,皆因天色已晚、夜行兇險,不願載客。
恰逢崔哲這批藥材從北地運來,原定送往淮安,此前因大雨延誤行程,交貨期限將近,不敢再耽擱,正整裝待發。他遠遠望見兩名女子在碼頭焦急問詢南下船隻,雖餘朝晚面色蠟黃、衣著樸素,卻難掩身姿綽約、談吐清雅,一時心生憐惜,主動上前詢問二人是否願意搭船同行。
餘朝晚心知天色漸晚,青竹追兵隨時可能趕到,眼前之人相貌端正、舉止有度,不似奸邪之輩,短暫猶豫後便應了下來。
崔哲含笑開口:“不知二位姑娘高姓大名?”
“我名餘朝晚,這是我的妹妹,天冬。”
“餘朝晚……朝暮流轉,餘韻悠長,好名字。”崔哲輕聲讚歎。
“公子謬讚。”餘朝晚唇角淺揚,禮貌問道,“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崔哲。”他上前兩步,在餘朝晚身側站定,“方才聽聞姑娘要南下,冒昧一問,不知姑娘目的地是何處?”
“津北鎮。”
餘朝晚心中早有盤算。方才登船時,她聽聞崔哲此行目的地是淮安。淮安乃是漕運重地,鈔關盤查極為嚴苛,她與天冬的路引標註去往青州,若是現身淮安,太過惹眼,且謝璋正在淮安任職,風險極大。因此必須提前下船。她此前早已細細研讀運河沿岸地形,津北鎮便是最佳落腳點。此地位於淮安以北四十里,是運河沿岸知名大鎮,鎮上設有鹽市,商船雲集、人流繁雜,魚龍混雜,最適合隱匿行蹤、更換路引。
崔哲微微頷首,又問道:“姑娘此番南下,是歸家還是投親?”
“是投親。”餘朝晚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悲慼,語氣輕柔悵然,“家中原有一位長姐,數年前出嫁,隨夫家定居津北鎮。去年家母病逝,兩個月前家父也撒手人寰,如今只剩我與妹妹二人孤苦無依,走投無路,只能南下投奔長姐。”
她語氣真摯、滿目悽然,崔哲心中憐惜更甚,連忙溫聲勸慰:“二位姑娘節哀順變。崔某此番恰好去往淮安,津北鎮距淮安不遠,二位姑娘安心同行,崔某定然護你們一路平安抵達。”
餘朝晚微微垂首,眉眼間滿是感激:“多謝崔公子仗義相助。”
“甲板風大寒涼,二位姑娘還是回艙中歇息吧。”崔哲轉頭喚來隨行丫鬟,“帶兩位姑娘去船艙安置。”
“是。”丫鬟恭敬上前,抬手示意,“兩位姑娘,請隨奴婢來。”
餘朝晚再次對著崔哲福了一禮,才帶著天冬轉身離去。
崔哲立在甲板上,目送二人離去的纖細背影,久久出神。看餘朝晚言行落落大方、氣度不凡,絕非尋常小門小戶的女子。他起初暗自揣測,她或許是高門逃妾,可轉念一想,逃妾絕無正規官印路引。想來應是家道中落、突逢變故,才不得已千里投親、顛沛流離。這般一想,心中疑慮盡數散去,只剩幾分惻隱。
接下來幾日航程,崔哲對二人照料得極為周到。唯恐二人暈船不適,特意騰出船艙中央最平穩的一間艙房供二人居住,每日膳食精緻可口,還特意讓丫鬟送來兩套乾淨換洗衣物。衣料雖算不上名貴上等,卻遠勝於二人身上粗糙的粗布短衫。
天冬捧著衣物,眼底滿是擔憂,低聲對餘朝晚道:“姑娘,這位崔公子待咱們,是不是太過熱絡周到了?”
幾日相處下來,餘朝晚早已察覺異樣。崔哲看她的眼神日漸熾熱直白,言談間更是有意無意將自身家境底細全盤托出。
崔家常居京城,雖非頂級高門,卻也家境殷實、家底豐厚。他常年往返南北兩地,專營藥材生意,是家中獨子。前年妻子不幸染上時疫離世,膝下無子嗣,家中僅有兩房侍妾,並無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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