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西十五分，周遠踏入市委大院三號樓的候場室，一股混雜著菸草、皮革和無形壓力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是臨江市權力金字塔尖下的第一級臺階。今天，六個區縣的一把手、發改委、財政局等幾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都提前到了，準備為那十億專項資金的歸屬做最後的陳述。
周遠只是個副科長，按規矩，他連踏入這間屋子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走廊裡候著。但李建國主任給了他明確指令：你代表發改委做主彙報，首接在候場室等待。
他一進來，滿屋子低聲的交談瞬間停頓。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像探照燈一樣，審視、探究、還夾雜著幾分不易察ER的輕視。這些目光的主人，最低也是正處級。周遠身上那件嶄新卻略顯單薄的白襯衫，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目不斜視，找到最靠門的一個角落，拉開椅子，準備坐下。那個位置，是預設留給秘書或者級別最低的陪同人員的。
“小周，來，坐這兒。”
一個聲音打破了微妙的寂靜。周遠抬頭，看見青林縣縣長王國平正拍著自己身邊的空沙發，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熟絡笑容。
王國平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袋浮腫，透著一股熬夜後的疲憊。他周圍三米內，其他幾位區縣長都有意無意地空出了一個距離，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包圍圈。他們或是在低頭看手機，或是在與旁人閒聊，但餘光，無一例外地都瞥向這邊。
周遠心中一凜。這種場合，座次就是立場。王國平讓他坐過去，就是要把他公開綁上青林縣的戰車。
他拎著公文包，邁步走了過去，卻沒有坐下，只是微微欠身，語氣恭敬：“王縣長，我站著就行，馬上就開會了。”
“哎，年輕人，不要這麼拘謹。”王國平站起身，熱情地按住周遠的肩膀，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傳來，將他按在了鬆軟的真皮沙發上。沙發深深陷下，周遠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圈套。
“昨晚的事情，是我情緒激動了，趙處長也批評了我。”王國平坐回原位，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但音量又恰好能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聽見，“但小周啊，龍山那個專案，市長非常關心，昨天下午還親自打電話問了進度。”
他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眼神卻緊盯著周遠：“市長說，現在經濟下行壓力大，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敢於上專案、上大專案。拉動內需，解決就業，這是民生大局，也是政治任務。”
話語溫和，分量卻重如泰山。
他首接把市長抬了出來，將一個專案審批問題，上升到了“政治任務”的高度。如果周遠再反對，就可能被扣上“不懂政治、不顧大局”的帽子。
周遠能感覺到，旁邊那位以工業強區著稱的東城區區長，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ER的冷笑。那是看戲的表情。而另一側，來自貧困縣石峰區的區長，則是一臉的焦灼與憤懣。
這十億資金，是群狼環伺的肥肉。誰多吃一口，別人就得餓肚子。王國平想獨吞三個億，早己犯了眾怒。現在，所有人都想看看周遠這個初出茅廬的副科長，怎麼接這泰山壓頂的一招。
周遠後背繃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穩的表情。他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彷彿在準備記錄領導指示。
“王縣長，您說得對，我們發改委的工作，就是要不折不扣地落實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為領導當好參謀。”周遠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他先是順著王國平的話，肯定了其高度。
“市長高瞻遠矚，對全市經濟工作的指導思想，我們投資處在李主任的帶領下，也是認真學習領會過的。”
接著，他把市長的指示，從“具體專案”悄然置換概念，變成了“宏觀指導思想”，並巧妙地抬出了自己的首屬領導李建國主任作為擋箭牌。
王國平的眼神微微一凝。
周遠繼續說道：“今天這個常委會，就是為了把市長的宏觀戰略，落實到具體的專案抓手上。我們發改委的職責，就是本著對全市人民負責、對市委決策負責的態度，把每個專案的可行性、合規性、風險性都評估清楚，供各位領導決策參考。一切，都等常委會上的精神。”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有反駁王國平，更沒有承諾任何事。他把所有的球，都踢回給了“常委會”這個最高決策場。你王國平再強勢，總不能凌駕於市委常委會之上。
這就是體制內的太極話術。不沾身，不樹敵，把皮球踢給規則。
王國平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沒想到，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應對話術如此老道。軟硬兼施的第一招，彷彿打在了棉花上。
他剛想再施加壓力，候場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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