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聲沉悶而悠長的巨響，如同垂死巨獸的最後悲鳴，從江州市西郊的鋼鐵廠區傳來，穿透厚重的隔音玻璃，在姜哲的市長辦公室裡激起一陣微不可察的嗡鳴。
那是三號高爐被定向爆破的聲音。
姜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沒有端茶杯，雙手負在身後。他深邃的目光越過窗外鱗次櫛比的樓宇，投向那片升騰起滾滾煙塵的天空。那煙塵是灰褐色的，裹挾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裹挾著數萬個家庭的未來。
從他臨危受命接任代市長，到今天，己經過去了三個月。在這九十天裡，他沒有點燃一把新官上任的火，而是用一桶最冰冷的水，澆在了江州經濟的命門上。
——關停全市所有重汙染企業。
一份蓋著市政府鮮紅印章的鐵腕檔案，將遍佈江州城鄉的三十七家鋼鐵、化工、造紙廠，全部列入了死亡名單。
這個決定，在市長辦公會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反對的聲音幾乎要掀翻會議室的屋頂。
“姜市長！這可是三萬多名產業工人！背後就是三萬多個家庭！他們下崗了，吃什麼？喝什麼？這會出大亂子的！”
“這些企業是我們的財政支柱，一年利稅好幾個億！全關了，市財政當場就得癱瘓！”
“步子太大了，容易扯著蛋啊！我建議還是先搞試點，慢慢來……”
面對一張張焦急、質疑甚至帶著敵意的臉，姜哲只說了一句話。
“我前天去了趟市腫瘤醫院，你們猜我在住院部看到了什麼？”
他環視全場，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看到了肺癌病房裡，住滿了我們鋼廠和化工廠的老職工。我看到了兒科病房裡，那些患上白血病的孩子，他們的家，大多都在城西那條被染成五顏六色的護城河邊。”
“諸位，我們是在用子孫後代的命，換這些帶血的GDP。這筆賬，今天不斷，明天就要亡！”
會議最終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中通過了決議。
姜哲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暴，在會議室之外。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市公安局長陳大軍推門而入。他脫下被雨水打溼的警帽，露出一張寫滿疲憊與凝重的國字臉。
“市長，人越來越多了。”陳大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市府大樓前的廣場上，己經聚集了超過五千人。鋼廠、化工廠的工人都來了，情緒很激動，把幾條主幹道都堵死了。”
姜哲轉過身，面色平靜無波：“有沒有發生衝突？”
“暫時沒有。”陳大軍搖搖頭，“我讓弟兄們都剋制著，只在外圍拉了警戒線。不過，有幾個帶頭的，一首在喊口號，煽動性很強。再這麼下去，我怕壓不住。”
姜哲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他能想象到廣場上的情景：一張張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臉，充滿了憤怒、迷茫與恐懼。他們不是暴徒，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他們的訴求是什麼？”
“要工作，要飯碗。”陳大軍言簡意賅，“他們要求您親自下去，給他們一個說法。”
“說法？”姜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現在能給的說法，就是陣痛。可老百姓，聽不懂這個詞。”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前世的記憶中，這些落後的產能本就會在幾年後的環保風暴和產業升級中被無情淘汰。到那時，工人們的下場只會更慘，沒有任何緩衝。他現在做的，是提前把膿包擠破，雖然劇痛，但能換來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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