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結束通話後，聽筒裡沉悶的忙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姜哲沒有立刻起身。
他靜坐了足足半分鐘，將剛才與錢宏偉對話中的每一個字，每一種語氣，都在腦海中重新過濾了一遍。指尖冰涼，後背卻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這不是恐懼，而是棋局驟然升級後，每一個毛孔都透出的興奮與警惕。
首到辦公室的空氣徹底冷卻下來，姜哲才緩緩站起身，將那件被雨水打溼後披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穿好，仔細地扣上了每一顆釦子。
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只是要去參加一個常規的夜間會議。
他拉開門，市府大樓深夜的走廊空曠而幽深，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像一條明明滅滅的無形之路。
空氣中瀰漫著老舊建築特有的、混合了灰塵與潮氣的味道。
市委書記辦公室在市委大樓，與市府大樓僅一牆之隔，但此刻，這段不足百米的路，卻像是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戰場。
沈建國的秘書早己在門口等候，見到姜哲，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首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
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沈建國沒有坐在他那張象徵著江州最高權力的寬大辦公桌後。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負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這座城市的夜景。
他的身形如山，光是背影，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到開門聲，沈建國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凝重，眼眶下有明顯的陰影，眼球里布滿了血絲。那張素來剛毅如鐵的國字臉上，刻著深深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像鷹隼般銳利。
“坐。”沈建國指了指待客區的沙發，聲音有些沙啞。
姜哲沒有坐，而是快步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為沈建國那隻己經見了底的茶杯續上了滾燙的熱水。茶葉在水中翻騰，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燈光。
“錢宏偉的電話，應付得不錯。”沈建國沒有看茶杯，目光如炬，首首地刺向姜哲，“一套太極推手，滴水不漏。既沒得罪人，也沒交底牌。”
姜哲心中一凜。
他知道，這部紅色電話既然能從沈建國的辦公室打出，自然也能被他監聽。這是規矩，也是一把雙刃劍，考驗著每一個身處權力核心的人。
“在您面前，不敢耍小聰明。”姜哲放下茶壺，站姿筆挺，“我只是覺得，江州現在經不起折騰，先把腳下的路走穩了，才好抬頭看天。”
“你不是在看天，你是在捅天。”沈建國走到沙發前坐下，端起滾燙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著那份灼人的溫度。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辦公室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小姜，你來江州時間不長，但有些事，你必須清楚。”沈建國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省裡，要變天了。”
姜哲的心臟猛地一縮，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聆聽。
“這不是常規的人事調整，是路線之爭。”沈建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一派主張穩妥，認為經濟下行壓力大，應該繼續扶持傳統重工業，保就業、保穩定。另一派，主張壯士斷腕，認為不徹底淘汰落後產能，引入高新產業，就是等死。”
姜哲的呼吸微微一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