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志義，”皇帝開口，“你先退下。”
常志義猛地抬頭：“陛下——”
“退下。”皇帝的聲音沒有商量餘地。
常志義攥了攥拳，看了何利一眼，終究不敢抗旨，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合攏，只剩下何利一個人跪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何利等著。等著那一場疾風暴雨般的訓斥。可什麼都沒有。
皇帝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利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擂鼓般響了上百下，才聽見上方傳來一道聲音：
“真有這麼喜歡她？”
何利的聲音發緊：“喜歡。”
“有多喜歡？”
何利哽住了。
他從小讀書不多，沒念過什麼風花雪月的詩詞歌賦，不知道“山無稜天地合”那些文縐縐的話怎麼說。他參軍之後聽見營裡的弟兄聊女人、聊娶婆娘，翻來覆去就那幾句——“以後讓你過上好日子”“不讓你受欺負”“家裡你做主”之類的話。
可這些公主都有了。她的日子比他好一萬倍，這天底下沒有人敢欺負她，公主府自然是她做主。
他思來想去，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過這一條命。
何利將頭深深地磕在金磚上，額頭頂著那冰涼的地面，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低啞卻清晰：“凡殿下所許、心之所向，臣必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惟願殿下平安喜樂，芳齡永繼，福壽綿長。”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下去吧。”
何利怔了一瞬，隨即磕頭謝恩，起身退了出去。
三天後，一道聖旨從御書房發出，傳遍整個大昭。
旨意措辭簡潔，大意是說鎮北將軍何利英武忠勇、功勳卓著，特賜婚福安公主，婚期定在半年後，著禮部按公主出降之儀籌備。
這道旨意一下，滿朝譁然。
他們琢磨不透公主這到底是失寵了還是沒有失寵。若說失寵了，公主食邑卻按嫡公主之例，十分豐厚。何利仍舊加封鎮北將軍，比之前還高了一級，賜雙俸。
長樂宮的燈還亮著，公主的吃穿用度一切照舊，沒有人剋扣分毫。
可陛下就是不願意見公主了。
半年彈指而過。三月初三，宜嫁娶，宜出行，宜萬事皆吉。
長樂宮天不亮便燈火通明。青杏帶著七八個宮女魚貫而入，銅鏡前燃著一對龍鳳喜燭，燭火將滿室映得暖融融的。李玥坐在鏡前，由著青杏替她絞面、梳頭、上妝。一張臉在胭脂水粉的暈染下漸漸變得嬌豔欲滴，眉如遠山含黛，唇似初綻紅梅，鳳冠戴上去的那一刻，滿室的光都像是被攏到了她一個人的身上。
大殿裡，皇帝和皇后端坐在上首。滿殿的宮人退到了兩側，錦幔低垂，香菸繚繞，御座上的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坐著，像是兩尊被日光鍍了金的佛像，端然不動，俯視著底下跪成一片的人群。
皇帝和皇后的聲音依次先響起來，溫和而莊重，唸了一長串祝詞。
時辰到了，福安公主仍跪在那裡不肯起身，儐相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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