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衣,星子綴成長河。我與知也並坐於廊下,肩頭相抵。
星光流轉如記憶碎片,沉默裡漫過舊時光影,而我與她細數過往。
知也掰著指頭,述起稚童時的蠢事。
知也的目光落向天邊殘月,眉梢凝著輕愁,又側頭看我,輕嘆道:“其實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存在了。當時的你還沒有經歷那場悲劇,也很頑皮,而且不務正業。”
我垂眸摩挲指尖,不曾接話。知也的聲音像似被晚風揉碎的柳絮,飄浮耳際,而我只盯著地上交錯的光影,一言不發。
知也含淚道:“我一直在你的身體裡,看著你墮落,腐爛,卻又心懷不甘地悔恨,我當時就在想,如此好皮囊,公子世無雙,怎麼就蘊含著爛泥扶不上牆的靈魂。”
知也稍頓片刻,哽咽道:“後來你的悲傷與痛苦,你的死志喚醒了我。我想,我的出現,就是應該愛你。”
知也緊抿唇瓣,不知覺間,已咬出淺印,她笨拙地掩藏眼眶裡的溼意。少頃,她的睫毛輕顫,終究止住熱淚滴落,只餘眼底的薄霧。
知也深吸涼氣,“你說得對,我討厭著你的劣性,是因為我覺得你明明可以成為更好的妖怪,卻又自甘墮落,放逐惡念蔓延。”
她道:“看著你走向不歸路,我應該是憤怒,但卻在你不肯回頭的倔強中,湧生出心疼的情愫。”
我揚手,指尖輕抵知也唇間,止住未完的狗血臺詞。空氣一靜,知也的呼吸拂過指腹,竟泛起微溫的癢意。
我道:“打住,在煽情下去,我都想扇自己兩巴掌,在你眼裡我就那麼可憐和畜生。”
我輕嘆道:“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死在幼年時的那場災禍裡,如果姐姐沒有救我,她就不會成為囚徒,愛未起,恨不明,只能用餘生怨恨自己。”
我齜牙咧嘴,譬如炸毛的野獸,威脅道:“你可不許可憐我,我一點不想哭。我已經是大妖了,我可不想像小屁妖那樣,受了委屈還哭哭啼啼的找媽媽。”
知也驀然側身,肩頭一撞,便將我往旁撥開,我踉蹌倒地,滿眼委屈地與知也對視。
知也道:“你大妖?你就是天天作妖。”
她又咬牙切齒道:“我就不應該為你流半滴眼淚,到時候哭腫了,眼睛還變小了。醜死了。”
我仰頭望天,天邊洇開淺青,如宣紙上的淡墨漫過墨藍夜色。星子漸淡,隱入漸亮的光裡。
夜風的涼意稍散,樹影漸清,枝椏晨露閃爍微光,似未褪的殘星。
東方裂出金紅的縫隙,光源爭先恐後地翻湧而來,給雲層鑲上亮色。
我挑眉,道:“我現在沒空跟你吵架,天也要亮了,我要走了。”
知也攥緊雙拳,指節泛白,喉間滾出悶響,似有烈火炸開。
頃刻,她卻嘴角驟揚,虛偽的假笑從齒縫擠出,又幹又澀,卻裹著寒意。
她冷笑道:“好,好得很,你一吵不過我,就找藉口跑掉。你是狐妖,不是見光死的吸血鬼。”
我輕嚥唾沫,雙腿卻不由地後退,“請你別這麼笑,好詭異,明明很生氣,卻又笑得很大聲。”
知也靜望著我,雙眼平靜如深水,無波無瀾,卻似能將人吸噬。
她道:“走了那麼久,你不去看看姐姐嗎?你不想她嗎?”
我深深地嘆息,吐氣,“我不想以這種糟糕的狀態去面見我的家人,如果不能將最好的自己展現在姐姐面前,我寧願一輩子不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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