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是第五次看手錶的時候,才被叫進會議室的。
會議室在市政府三樓,長條桌兩側坐了二十來個人。有民政的,有公安的,有應急管理的,還有幾個穿軍裝戴少校肩章的——那應該就是蘇離說的聯席工作組。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姓許,是這次工作的牽頭人。他朝林遠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開始吧。許主任說。
蘇離先站起來,把投影開啟。螢幕上是一張全國地圖,沿海的漁村、碼頭被標了幾百個紅點——那都是原初居民登記在冊的落腳點。
各位領導,蘇離的聲音很穩,截至今天,登記在冊的原初居民共計一千一百四十人,分佈在東南沿海十二個村鎮。他們自稱被了數萬年,現在透過我們定下的潮汐規則和平迴歸。他們的存在形態與人類不同,但在規則框架內,不會對普通人造成傷害。
不會造成傷害?一個少校打斷她,三天前,東海漁村有十二個漁民半夜聽見海底有敲門聲,嚇得整晚沒睡。這不算傷害?
那是歸潮前的正常現象。蘇離說,潮汐規則規定,原初居民每五十天歸潮一次,歸潮前會有潮信——敲門聲就是潮信。我們正在給沿海居民發手冊,告訴他們怎麼識別。
發了手冊他們就能睡著?少校冷笑,我的人告訴我,那些半夜會站在海邊,一動不動,眼睛發灰。像什麼樣子?
像想家的人。林遠開口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林遠站起來:各位領導,我知道大家擔心什麼。一群不是人的東西住到了家門口,換誰都不踏實。但我想先說明一件事——潮汐規則是我寫進規則裡的,我以我的命作保。原初居民回來,只是想回家,不想害人。
你說寫進規則,就能作數?少校盯著他,這世界上有幾個人見過你說的?
今天來開會的各位,以後都會見到。林遠說,五十天後第一次大潮,門會開啟。到時候,是騾子是馬,大家親眼見。
許主任敲了敲桌子:林遠同志,我們不是來質疑你的。政府的態度很明確——原初居民的事,是客觀存在,我們不能裝看不見。但共存要有規矩,要有流程,要讓老百姓安心。你提的歸潮日製度,具體怎麼落地?
林遠點頭,把準備好的方案講了一遍:歸潮日前三天釋出潮信預警;歸潮當天沿海區域實行臨時的海上管制;原初居民憑登記證歸潮,回來時同樣憑登記證入境;通行令宿主作為聯絡人,負責對接。
聽起來還行。少校說,但要是有人不守規矩呢?
潮汐規則裡有罰則。林遠說,擅自滯留不歸潮的,會被規則回去;強行闖入禁區的,規則會直接標記。我不撒謊——規則很硬,硬到我自己也拿它沒辦法。
少校還想說什麼,許主任抬手製止了。
行。方案我們內部再議。許主任看向林遠,還有一件事——東海那邊,你們監測到什麼了?
林遠心裡一緊。
今天凌晨,蘇離接話,聲音明顯低了幾分,東海海面出現異常漲潮。潮位超過歷史最高紀錄,持續四十分鐘後回落。衛星監測顯示,漲潮區域集中在海天號海域——就是那個位置。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散會的時候,許主任把林遠單獨留了下來。
林遠同志,我再問你一句實話。許主任說,那片海底下,到底有什麼?
林遠想了想,說了半句真話:有一扇門。門後面,住著一些……等了很多年的人。
他們等的是什麼?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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