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鄭軍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她不會想看見我的,也是,我一個她從來不喜歡,甚至厭惡的孩子,她怎麼願意看見?”
“只是沒想到……她的身體會壞得這麼快,這才多少年,就不行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倒不是想來看她,只是……有些茫然。”
五十多歲的人了,人生過了大半,有了孩子,有了外孫,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滿臉茫然。
其實在那個女人不好的訊息傳來後,大隊長來過,他爹也來過,都想讓鄭軍去見一面。
鄭軍不肯,說既然彼此都不願意往來,何必再見,可不知道為什麼,真到了這一步,他還是會不自覺地走到這裡來。
尋春花見狀沒有在勸了,有些事情,她作為媳婦,不好多嘴,但她也明白,裡頭那個人,終究是生了他的人,哪怕十來年不來往,有些東西,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走吧,回家,”鄭軍忽然開口,牽起她的手,像是下定了決心:“就這樣吧。”
剛邁出一步,身後老宅裡突然傳來哭聲
“娘……”
“奶奶……”
哭聲此起彼伏的,傳的很遠,左鄰右舍都有悉悉索索的動靜了。
鄭軍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抬起頭,天色已經暗了,使勁眨巴眨巴眼睛。
尋春花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越來越緊。
良久,鄭軍啞著嗓子道:“走,你餓了,回家,我給你做飯。”
他邁開步子向前走,一步也沒有回頭。
晚上,尋春花沒真讓他做飯,自己下了廚。
鄭軍破天荒地開了一瓶大女婿送的酒,悶頭喝了起來,尋春花沒攔他,心裡不痛快,喝就喝吧。
喝到最後,鄭軍醉了。
五十多歲的漢子,抱著酒瓶,哭得像個孩子。
“你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娘?”他聲音沙啞,像是憋了很久,受了滿肚子委屈似的:“她不喜歡我,當初生下來就應該把我掐死,把我扔了餵狗啊,為什麼要讓我活著?活著又這麼對我……為什麼?”
“大哥說她想見我,爹也讓我去,說她臨走了想看我一眼……我不去!我憑什麼去?憑什麼她當年那麼對我,那麼對阿好,那麼對你?把咱們往死裡作踐!”
“說好了兩家互不干涉,為什麼臨死了還要來見我?為什麼到死都要讓我不痛快?”
“那麼多孩子,她怎麼就偏偏這麼對我?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她的,這輩子投胎到她肚子裡,讓她來糟踐我?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好?”
“沒有,沒有,”尋春花的眼眶也紅了,緊緊握住鄭軍的手:“軍哥,你很好,你沒有不好,你看看,你一個人把咱們家撐住,四個閨女你都養得好好的。”
“現在阿好她們日子也過好了,咱們房子有了,摩托車也有了,比以前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別想了……你沒有錯,你很好,只是你們……沒有母子的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