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座的車門“嗒”的一聲開了。司機腳踩烏黑髮亮的皮鞋踩在地上,手裡戴著副雪白的棉布手套,大步流星走到飯店臺階下。
“同志,我們領導看上他手裡那塊甜菜根了。”司機從兜裡掏出一沓厚厚的毛邊紙片,直接往櫃檯上一拍,“這是省城通用的全國細糧票,二十斤,換他嘴裡嚼的那塊半截紅薯糖根。”
李曉玲低頭一掃。那是一整沓蓋著省糧食局紅印的硬通貨。在這個吃細糧得憑本子限量供應的八十年代初,這二十斤省城細糧票,足夠他們一家老小在黑市上換來一個月的精白麵和大米,比大團結還頂用!
沒等趙小蘭去伸手,李曉玲一把將糧票揣進自己的棉襖夾層裡。她轉過身,從後廚裝爛菜幫子的下水桶裡挑了半截爛胡蘿蔔,在圍裙上隨便擦了兩下,一把從瘋男人手裡的甜菜根奪過來,把爛胡蘿蔔塞進他手裡。
“拿著!”李曉玲把那塊沾著髒泥的甜菜根往司機白手套裡一丟,扯開嗓門,對著街坊鄰居和大街上的路人高聲嚷嚷:“哎呀!省城來的領導就是關心咱們個體戶!花二十斤細糧票買塊爛菜幫子,這份愛心真是比天還高!趕明兒我高低得給省委寫封感謝信!”
司機聽到這風涼話,手套被甜菜根的泥水弄得髒兮兮的,臉皮一陣抽搐,一句話沒敢多說,拿著東西調頭就走。
紅旗轎車轟鳴著開走了。
瘋男人手裡抓著那半截爛胡蘿蔔,嚼得“嘎吱嘎吱”響。他看著汽車開走的方向,突然把嚼碎的胡蘿蔔渣子往地磚上一吐,壓低嗓子嘟囔:“二哥……給的糖水裡……有苦面子。”
李曉玲心裡明鏡似的。這瘋男人腦子裡記著事呢!省城沈家二叔那一房,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二哥”沈明,就是這些年藏在暗處、往這真少爺日常喝的茶水糖水裡慢性下毒的黑手!
晚上九點,快餐店拉下鐵卷門。
櫃檯上的算盤打得劈里啪啦響,一沓沓毛票和大團結堆成小山。李曉玲沾著口水點錢,今天單日淨賺四百一十塊!
趙小蘭手裡攥著那張按了三個血手印的趙家村祖宅地契,滿臉發愁:“嫂子,林桂芬雖然簽了字,可趙家村那個老村長和宗族裡的老老少少能認嗎?那可是正經的青磚大瓦房,他們明天非得來結伴砸店不可。”
“砸店?”李曉玲從算盤上抬起臉,冷笑出聲,“白字黑字按了血手印的轉讓書,那就是合法私產!既然大瓦房落我手裡了,那就沒閒著的道理。”
她伸手一把扯過掛在牆上的縣城周邊地圖,用粗鉛筆在鄰村養豬大戶王胖子的名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小蘭,明早放話給王胖子。趙家村最好的那套青磚大瓦房,我連地帶院子全租給他!把趙家那些地頭蛇平時開祠堂議事的正房大廳,全給我砌上水泥槽子,改養二十頭老母豬!”
大夥兒忙完收工,順著寒風回到城東大平房。
剛邁進院門,腳下“哧溜”一聲,滿院子全是烏黑的煤灰汙水,連個落腳的乾淨磚頭都沒有。
水槽邊上,對門的劉招娣和穿紅棉襖的胖嬸正掐著腰,罵得唾沫橫飛。
“這個月的自來水費憑什麼多出八毛錢!”劉招娣指著公家主管道上的舊水錶跳腳大罵,“李曉玲!你整天在飯店裡洗那些汙糟的工作服,回來還在院子裡刷洗,這超出來的八毛錢水費,必須由你家一個子兒不少地全全掏了!”
“就是!”胖嬸在一旁翻著眼皮陰陽怪氣,“烈屬也得講道理啊,整天吃香喝辣的,還要佔大夥兒的水費便宜,不要臉!”
在這個為了幾分錢都能在街頭打出腦漿子的年代,鄰里之間這八毛錢的水費,足夠讓整院人戳斷李曉玲的脊樑骨。
李曉玲連句辯解的話都懶得講。她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自家正房的臺階,把牆角一個用木箱子罩住的鐵箱把手一擰,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全新銅殼單獨水錶。
她把手往棉襖兜裡一掏,掏出一張縣供水局蓋了紅戳的交費憑證,“啪”的一聲拍在洗衣板上。
“搬進這大院第一天,我就花十五塊錢裝了獨立管道和單獨水錶!”李曉玲聲音砸得青磚震天響,“我用一滴水交一分錢!倒是一週前,大半夜公家管子被人用橡膠管接出來往自家水缸裡灌,這事真當人不知道?要不要我現在去敲供水局王局長家的大門,讓他帶著管線工帶上手電筒,現挖地溝查查誰家接了偷水管?”
劉招娣臉色瞬間煞白,剛要賴在地上打滾耍潑。
蹲在臺階下啃胡蘿蔔的瘋男人把手裡的廢樹枝往滿地烏黑的煤灰裡一紮,飛快地寫下一連串帶小數點的數字。
瘋男人指著劉招娣家後牆根下水溝的位置,嘴裡直著脖子喊:“夜裡兩點……塑膠管子……三缸!一百五十升……差兩碗水滿!滴在牆根上……有白印子!”
這數字精確到了碗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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