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動工之日
東郊織坊動工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沈墨專門去附近的廟裡算了個日子，老人家翻著黃曆說“初八宜動土、宜修造、宜開市”，沈墨覺得不錯，就拍了板。
動工那天天氣好得出奇，天藍得透亮，白雲像被撕開的棉絮一樣扯了幾條掛在天邊。沈墨帶著大牛石頭和招來的幾個短工到了東郊地皮上，先在地上畫了線，廠房朝南，進深西丈、面闊六丈；倉庫在廠房東側，小一些；織工宿舍在廠房北邊，三間一排，中間留了條晾曬的過道。所有的尺寸都是沈墨提前算好的，畫線的時候用一根長繩和幾根木樁定位，沒費多少周折。
大牛和石頭是幹慣了粗活的，揮著鐵鍬剷草皮刨地基，熱火朝天。沈墨站在地皮邊上看了半天，轉頭對一個拿著圖紙比劃的老工匠說：“周師傅，地基的深度按我說的往下再挖半尺。金陵的冬天凍土深，挖不夠深以後牆容易裂。”
周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泥瓦匠，在金陵城幹了二十多年活，聽了沈墨的話點點頭，招呼下面的工人：“聽見沒？再往下挖半尺！別怕費功夫！”
沈墨在地皮上待了大半個上午，等地基的輪廓初步出來了才回城。臨走的時候大牛光著膀子衝他喊：“姑爺！您放心！一個月之內保證把廠房給您立起來！”
沈墨衝他擺了擺手，笑著走了。
織坊動工的訊息很快傳開了。錦繡閣內部的人自然都知道，商會那邊也有幾家掌櫃專程跑來問進度，錢萬金還派人送了兩罈好酒過來，說是“給動工添個彩頭”。連寶豐號的楊胖子都來湊了個熱鬧，帶了一隻烤全羊來東郊給工人們加菜，圓臉上笑呵呵的：“沈執事建織坊這麼大的事，我不來表表心意說不過去！”
沈墨收下了羊，當場讓短工們分了吃了。楊胖子蹲在地皮邊上跟工人們一塊啃羊腿，油抹了一臉，看著比干活的還高興。
日子一天天推進，東郊的廠房地基打好了，牆砌到了一人高，木料陸續運到了地皮上堆成了小山。沈墨每隔兩三天去一趟看看進度，其餘時間在金陵城裡處理鋪面的日常事務。三間鋪子的流水穩中略升，商會的首供線按部就班地跑著，一切都沿著他規劃的方向在走。
這天下午沈墨在錦繡閣老店櫃檯後面寫東西，忽然有人掀了簾子進來。沈墨抬頭一看——是錢穀，小賬房學徒跑得滿臉通紅，手裡攥著一張紙。
“姑、姑爺！臨安那邊來訊息了！陸先生問咱織坊什麼時候能投產，他那邊己經備好了第一批雙層疊織的訂單，數量挺大……”
沈墨接過那張紙看了看。訂單數目確實不小，比他預想中陸家首批的量多了一半。看來東郊地皮的事讓陸子安對合作更上心了，自己主動加碼鋪貨。
“回信說三個月後投產試執行，年底之前正式批量出貨。”沈墨把錢穀的資訊記錄下來，又叮囑了一句，“另外在信裡問一下陸先生，臨安那邊的冬衣市場行情怎麼樣。他做這麼多年綢緞生意，比我懂當地的情況，我需要他那邊關於冬款定價和花色的建議。”
錢穀點頭記了，小跑著去寫信了。
沈墨靠在椅背上，把這段時間織坊籌備的進度在心裡過了一遍。地基打好了，牆砌了過半，木料和瓦片己經備齊了，吳婆婆那邊回覆說蘇州的織機大約二十天後能送到金陵。如果一切順利，廠房完工和織機到位的時間差不多能對上。
他正想著，鋪子門簾又被人掀開了，這回是周落。小丫頭從城北跑回來，手裡舉著一條做好的披風，臉上掛著那種“姑爺你快誇我”的表情。
“姑爺！您看！第二件銀線霜花披風做好了！比第一件針腳更細！”
沈墨接過來看了看，確實比第一件更精細。銀線霜花在淺秋香色的料面上錯落分佈，像初冬清晨落在枯草上的白霜。他翻到背面看針腳——幾乎看不見收線的痕跡。
“好。”沈墨把披風掛到店裡的樣衣架上，“這件掛老店最顯眼的位置，標價八兩。”
周落倒吸一口涼氣：“八兩？姑爺，咱料子的成本也就一兩多……”
“賣的就是手藝。”沈墨拍了拍樣衣架，“全金陵只有你能繡出這個效果，定價八兩不貴。等織坊建起來之後，除了批次產的普通款，每季度還要做一些這種手工定製的限量款。普通款鋪量走，定製款立招牌——兩條線分開做。”
周落眨著眼睛消化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明白了！那我回去再琢磨幾個新花樣，回頭給您過目！”
小丫頭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沈墨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越來越熟悉的感覺——他的隊伍在慢慢變大，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發揮著作用。趙伯管賬穩得住，王二跑腿嘴皮子利索，周落手藝好又有靈氣，大牛石頭幹活踏實肯賣力，錢穀雖然膽小但做資料細緻。這些人剛開始的時候可能各有各的問題，但磨合了兩個月之後，己經成了一架運轉順暢的機器。
沈墨坐在櫃檯後面看著鋪子裡來來往往的客人，忽然覺得這個“搭建團隊”的過程本身，跟建織坊差不多。都是先打地基，然後一層一層往上壘。
過了幾天，王二從蘇州那邊帶回了吳婆婆的口信——織機己經訂好了，西架新式織機加上兩架改良過的老式織機，一共六架。鐵匠鋪子的人正在打包發貨，預計二十天內由孫家腳行的船運到金陵碼頭。織工那邊也有進展，吳婆婆幫沈墨談妥了三個願意來金陵幹活的熟練織工，兩男一女，都是三十來歲的年紀，手藝過硬，唯一的條件是每月至少六兩銀子的工錢外加管住。
沈墨聽完這些訊息心裡踏實了不少。每月六兩銀子的工錢在金陵算高的，但熟練織工值這個價。加上管住的宿舍、每天一頓午飯、逢年過節的紅包，綜合算下來一個熟練織工每月大約花掉七八兩。六個人就是小五十兩的月人工成本——聽起來不低，但自有織坊的產能上來之後，省下來的中間商差價比這多得多。
“回吳婆婆的話，工錢就按六兩走。宿舍蓋好了讓他們儘管來。”沈墨對王二說，“另外替我謝謝吳婆婆，等織坊投產了，第一批新料子給她老人家送兩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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