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這才接過袋子，開心地抱在懷裡，又開始哼那支沒有調子的歌。
奇點繫上安全帶，轉頭看安迪。他的目光很靜，沒有刻意的擔憂，也沒有虛偽的輕鬆，就是一種平靜的注視。陽光從他那一側車窗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情況不好？”他問。
安迪沒有回答。她發動車子，倒車出庫，駛上馬路。動作機械、準確，像在執行預設程式的機器。車窗外的街景向後流動——梧桐樹、咖啡館、牽著狗的老人、揹著書包的學生。一個普通的上海秋日下午，陽光很好，天空是那種洗過的淡藍色。
開過兩個紅綠燈後，她終於開口。
“自閉症。”她說出這三個字，像是吐出什麼苦澀的東西，“需要長期治療，需要24小時陪伴。”
奇點靜靜地聽著。
“醫生說我撐不住。”安迪扯了扯嘴角，那是個不像笑的笑，“她說我會被拖垮，會失去工作，會得憂鬱症。她說得對，我知道她說得對。我在美國看過相關論文，特殊兒童家長的離婚率是普通家庭的三倍，失業率是……”
她的聲音卡住了。
前方遇到紅燈。車緩緩停下。斑馬線上人流穿梭，有個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小孩裹在柔軟的毯子裡，睡得正香。
“我可以幫你。”奇點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密閉的車廂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氣裡。
“專業護工，我可以找最好的。上海不行就去北京，北京不行就去國外請。心理醫生、康復師、特教老師——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他頓了頓，轉頭看她，“你自己不用一個人扛著。”
安迪盯著紅燈倒計時的數字：28，27，26……
“魏渭，”她用了他完整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場合這麼叫他，“我們只是朋友。”
她說得很慢，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死在兩人之間那條無形的界限上。
“你沒必要為我做這麼多。”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小明在後座拆包裝紙的窸窣聲，還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紅燈變綠。安迪踩下油門，車平穩地滑出去。
然後她聽見奇點的聲音，平靜，堅定，沒有任何修飾或試探，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
“從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沒想過只做朋友。”
安迪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場景。行業論壇的茶歇時間，她端著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黃浦江，他從身後遞來一張名片，說“安迪小姐，久仰”。那天她穿著香檳色的西裝套裙，他穿著深灰色三件套，兩人聊了二十分鐘併購案例和市場趨勢，全程專業、剋制、滴水不漏。
後來他約她吃飯，她去了，以為是商務社交。再後來他約她看畫展，她去了，以為是藝術鑑賞。首到那次在江邊散步，晚風吹起她的頭髮，他突然停下腳步，說“你頭髮上有片葉子”，伸手幫她摘掉——手指掠過她耳廓時，她才猛然意識到，這己經不是普通的商業往來。
但她一首在劃界限。用理性，用忙碌，用“我只是暫時回國”的藉口。
現在，這條界限被這句話輕輕跨過了。
車駛入歡樂頌小區的地下車庫。昏暗的燈光，成排的車輛，空氣裡有淡淡的汽油味和灰塵味。安迪把車停進自己的車位，熄火，拔鑰匙。
引擎聲消失後，車庫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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