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靜靜看著她。
看了大約十秒。然後她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瓶依雲，倒進玻璃杯。冰塊碰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回來，把杯子遞給曲筱綃。
“喝口水。”她說，聲音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慢慢說。”
曲筱綃接過杯子，手還在抖。她喝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勉強壓住了那股往上衝的火氣。她在沙發上坐下，這次真的坐下了，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裡。
“新銳商貿。”她開始說，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老闆姓孫，西十五歲，以前做建材的，這兩年轉型做貿易。他挖了我三個核心客戶——趙總、王姐，還有李老闆。用的手段是低價競爭，外加人際關係。趙總的小舅子是他股東，王姐是他表妹的閨蜜，李老闆……我還沒查出來。”
她又喝了一口水。
“現在他們在散播謠言，說我公司資金鍊有問題，說我做假賬，說我跟外商合作騙退稅。GI品牌那邊聽到了風聲，要重新評估。”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安迪姐，這個單子我跟了西個月。西個月！如果丟了，我下半年就白乾了。”
安迪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摘下了眼鏡，放在茶几上。這個動作讓她的臉看起來柔和了一些——少了職場精英的銳利，多了幾分姐姐般的沉靜。
“商業競爭就是這樣。”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尤其是你這種新興公司，沒有深厚背景，沒有長期積累，很容易成為攻擊目標。”
“可他們不講規矩！”
“規矩？”安迪微微挑眉，“商場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只要不違法，什麼手段都可以用。低價競爭、挖牆角、輿論戰——這些都是常規操作。”
曲筱綃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安迪說得對。她在國外留學時，商學院教授講過更殘酷的案例——惡意收購、專利狙擊、高層策反。和那些相比，她現在遇到的確實只是“初級難度”。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低了下來，“認栽？關門大吉？”
“冷靜應對。”安迪說，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戰略顧問，“首先，你要分析他們的漏洞。新銳商貿——他們報價低五個點，意味著利潤空間被壓縮到極限。如果他們還要支付‘關係費’，那這個專案很可能不賺錢，甚至虧錢。”
曲筱綃的眼睛亮了亮。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安迪繼續說，“不是賺錢，是把你趕出市場。所以你不用在價格上硬拼。你可以針對性地提出更優惠的合作方案——不是降價，是增值服務。”
“比如？”
“比如延長賬期。比如提供更靈活的定製服務。比如承諾更高的營銷投入。”安迪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划著，像在畫一張看不見的作戰圖，“GI品牌看中的是什麼？不是最低價，是穩定的供應鏈和品牌附加值。你可以從這兩點入手。”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張便籤紙和一支筆。走回來，在紙上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
資金鍊證明（銀行流水、資產證明）
成功案例（客戶評價、合作照片）
增值方案（具體到數字）
反擊謠言（官方宣告、律師函）
字跡清秀有力，每個詞後面都畫了箭頭和括號，標註著執行要點。
“明天上午，你把公司近半年的銀行流水打印出來，找會計事務所蓋章。下午，整理三個最成功的案例，做成PPT，要有資料、有照片、有客戶親筆感謝信。晚上，寫一份給GI的正式函件，附上增值方案。”安迪把便籤紙推過來，“至於謠言——週一開個小型媒體見面會，邀請行業媒體，展示公司實力。同時，讓律師給新銳商貿發函，警告他們停止誹謗。”
曲筱綃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像一個個小小計程車兵，排列整齊，等待她的檢閱。她突然覺得，剛才那些要把她淹沒的憤怒和絕望，正在慢慢退潮。
“安迪姐……”她抬起頭，眼睛裡的紅還沒完全褪去，但己經重新燃起了光，“你怎麼懂這麼多？”
安迪笑了笑，那是個很淡的笑，像水面掠過的一絲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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