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黃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痛苦,它伸出虛幻的爪子,指向稻草堆後那沾血的衣角,又指向牆角那帶著深色汙漬的石墩,
“……他們呢?那個……走錯路的?還有……後來的?”它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是純粹的、令人心碎的質問,“……他們……也壞嗎?也……害你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柳常章的心臟,再反覆攪動。
“我……”柳常章終於找回了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巨大的痛苦和悔恨瞬間將他淹沒,血淚混著鼻涕橫流,身體在符文束縛下劇烈地顫抖,
“我錯了……大黃……我錯了!!”他崩潰地嘶吼,聲音裡是滔天的懊悔,“我不該……不該變成這樣!不該……不分青紅皂白!不該……把恨……撒在他們身上!我……我成了比他們更惡的鬼啊!!”
他涕淚交加,語無倫次,巨大的精神衝擊讓他幾乎虛脫,唯有那鎖鏈支撐著他沒有癱倒。他死死盯著大黃,眼中再無半點瘋狂,只剩下無盡的自毀般的痛苦:
“劉三……那狗官……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要他們死!要他們給大黃償命!可是……其他人……”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不該……不該……”
他的懺悔,支離破碎,卻充滿了血淋淋的真實。
大黃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悲傷如同化不開的濃霧。它靠近柳常章,這次,它虛幻的腦袋輕輕抵在了柳常章同樣冰冷的膝蓋上,儘管無法真的觸碰。
“常章……”大黃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絲釋然和解脫,“……夠了。別……再這樣了。”它抬起頭,看了一眼墨時庭,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然後重新看向柳常章,“我……等你好久……好久了……該走了……”
墨時庭血眸微動,指尖幽光流轉。纏繞著柳常章的符文鎖鏈驟然收緊,將他徹底壓得跪倒在地,卻同時也讓他獲得了一瞬間能活動的力量。他猛地伸出顫抖的手,徒勞地想要抓住大黃那虛幻的身形,卻只抓到了一片冰涼的空氣。
“別走……大黃……”柳常章跪在地上,像個孩子般泣不成聲,額頭重重磕在冰冷汙穢的地面上,“別丟下我……”
大黃的身影開始在幽光中變得透明,如同晨曦下的露珠。它深深地看著跪地痛哭的主人,最後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嘆息,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要……吃飽啊……”
話音落下,幽藍的光芒猛地一盛,大黃的身影徹底化作一縷純淨的、帶著微弱暖意的黃色光暈,被那冥光牽引著,緩緩朝著墨時庭的方向飄去,最終沒入他寬大的玄色袖袍之中,消失不見。
破廟裡,只剩下柳常章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嚎啕大哭,以及火堆裡木炭燃盡的噼啪輕響。
墨時庭緩緩收回手,袖袍無風自動。他看也沒看地上那團崩潰的身影,轉身對歐葉淡淡道:“走了。”
幾乎是同時,破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厲喝:“官府拿人!裡面的兇徒,速速就擒!”顯然是柳常章之前的“手藝”終究引來了注意。
墨時庭拉起還有些失神、眼眶泛紅的歐葉,撤去隱匿咒。兩人的身影在闖入衙役們驚駭的目光中,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便憑空消失不見,只留下那句冰冷的“走了”似乎還在空氣中迴盪。
“鬼……鬼啊!”衙役們嚇得魂飛魄散。
而被卸去束縛、癱倒在地的柳常章,望著衙役手中明晃晃的鎖鏈和鋼刀,臉上卻露出一種奇異而扭曲的平靜,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解脫。他沒有掙扎,任由冰冷的鐵鏈鎖住手腕。只是在被粗暴拖出破廟大門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草堆角落,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陽光刺眼地落在他蠟黃憔悴的臉上,也落在那汙漬斑斑的青石板上,彷彿要將這破敗廟宇和其中所有的血腥、瘋狂與短暫溫暖,都徹底曝曬在塵世的天光之下。
冥界的白骨小舟無聲滑過忘川幽寂的水面。
歐葉抱著膝蓋坐在船頭,望著三途川對面迷濛的魂影,許久,才悶悶地問:“墨時庭……大黃它……會投個好胎吧?還有柳常章.....唉......被逼成這樣.....希望他們下輩子可以被善待....”
墨時庭負手立於舟尾,血眸映著冥河深處幽微的光,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就好……”歐葉把頭埋進臂彎裡,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那就好。”
小舟安靜地駛向冥宮深處那片永恆的黑暗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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