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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葉搓了搓手，試圖驅散禪院清晨的寒意，看著眼前依舊專注於灑掃的青灰色身影，開口：“小師傅，我是雲湄的朋友。”
延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竹枝掃帚穩穩刮過石板，發出規律的“沙——沙——”。他並未抬眼，聲音清冷得像山澗融化的雪水：“施主，您擋著路了。”他的視線落在歐葉不經意踩住的掃帚尾端邊緣。
歐葉趕緊跳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她定定神，目光追隨著那垂落的眼睫，直奔主題，“我今日來，是想問問……你對雲湄姑娘，可有印象？就是那位……常來寺裡，身子不太好的王家小姐。”
這一次，延竹手中的掃帚終於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凝滯，隨即又恢復了划動。他微微抬起眼眸，那雙黑沉沉、彷彿沉澱了百世寂寥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歐葉的臉上。然而，那裡面空茫依舊，不見絲毫波瀾。
“阿彌陀佛。”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問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常事，“寺中往來香客眾多，皆為求佛緣法。王小姐亦是其一。貧僧觀之，與尋常信眾並無二致。”
這“並無二致”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在歐葉心頭，也穿透了隱匿在旁、那道素色虛影的魂體。雲湄透明的身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乎要維持不住形態。
歐葉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份為雲湄升起的不平，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怎麼會沒二致？小師傅，雲湄姑娘她……她喜歡你！她拖著病體，一次次來這寺裡，不是為了拜佛，就是為了能遠遠看你一眼！你難道……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
“……”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延竹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那截冷玉般的手腕似乎繃緊了一分。他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膚上投下更深的陰影，遮住了眸底深處那驟然掠過的一絲微瀾——或許是愕然，或許是某種被強行觸碰的、極其陌生的東西。但這異樣稍縱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再抬眼時，那雙眸子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甚至比之前更加空寂疏離，彷彿剛剛被投下的石子已徹底沉入無人可及的寒潭之底。
“施主慎言。”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貧僧乃方外之人，身入空門，心向菩提。紅塵情愛，於我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妄念一動，便是業障叢生。此等話語，於王小姐名節有損，於我清修有礙，請勿再提。”
每一個字都敲得極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如同山寺的晨鐘，宣告著不可逾越的界限。
歐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還是替雲湄爭取著機會：
“可她現在魂都不願意去投胎，她說她願意等！等你百年之後，壽終正寢，魂歸冥府！她說她願意放棄輪迴的機會，在冥界等你，到時你們卸下今生枷鎖，在忘川河畔、彼岸花開的冥土，再續前緣！我來……就是替她問問你的意思！”
“……”
這一次，延竹沉默了更久一些。山風吹動他青灰色的僧袍，衣袂飄拂，襯得他愈發形銷骨立，宛如一尊即將羽化而去的石雕。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歐葉，渺渺地投向遠處的山嵐雲氣，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宿命。
“不必了。”最終，他開口，語氣是徹底的、斬斷一切的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重若千鈞，
“人生苦短，佛路漫長。她的心意，貧僧心領，亦深表遺憾。然各自有各自的路，各自有各自的劫。貧僧已是檻內人，此身此心，早已交付佛前，再無他念。讓她……莫再為我空耗殘魂，徒增業障。輪迴轉世，方是正道。若真有……真有來世之緣，”
他微微一頓，聲音幾不可聞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佛門特有的悲憫與蒼涼，“那也是宿緣牽引，非人力可強求。請她……放下吧。”
一句“放下吧”，如同最後的判詞。
隱匿在銀杏樹下的雲湄，那一直緊繃著、寄託著最後一絲妄念的魂體，彷彿被徹底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風中殘燭，在她空洞的墨玉眸子裡徹底熄滅、湮滅於虛無。
沒有哭聲，沒有怨懟，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白和冰冷，比那忘川的寒水更加刺骨。她像一片徹底失去所有水分的枯葉，輕飄飄地、無聲地從銀杏樹下飄了出來，落到了歐葉和墨時庭身前。
她不再看向禪院的方向，只是低垂著頭，長髮如瀑遮住了虛幻的臉龐，周身瀰漫著一種心如死灰、萬念俱焚的絕望氣息。
歐葉看著她這幅模樣，心中也像堵了塊巨石，又酸又澀。她張了張嘴，卻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墨時庭血眸淡漠地掃過匍匐在地、失去所有生氣的雲湄魂魄，又瞥了一眼遠處那依舊執帚灑掃、彷彿方才對話從未發生過的青灰色身影。他微微抬手，無形的力量將雲湄的魂魄輕柔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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