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天仙配》的唱腔剛停，臺下的人們還沉浸在七仙女的節奏裡。
好多興奮的村民站起身大喊著：“再來一齣！”
嬸子大娘們也跟著喊，連趴在樹杈上的半大小子們都扯著嗓子也要再來一個。
戲臺上的演員們做著謝幕的動作，看到底下熱情的呼喊，團長趕緊站在最前面，先是朝臺下深深作了個揖，然後對著臺下大聲喊道：“承蒙鄉親們熱愛，今兒個又是正月初七，咱們老祖宗說今天又是‘人日’，是咱們人的生日，按理說，必須得給大家添添喜氣！”
“咱們大壩村，祖祖輩輩靠著這條大河生活，就藉著這方水土，加唱一齣咱們黃梅戲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戲——《告壩費》。由於時間的問題，咱們就唱最高潮的一段。”
“希望大壩村的老少爺們，今天都好好聽聽這出！記住這水，這壩，也記住咱們這來之不易的人間煙火！”
一揮手，臺下的鑼鼓聲再次響起。
“咚”的一聲鼓響，緊接著，胡琴拉出一段淒厲悲愴的過門，伴隨著急促的鑼鼓點，瞬間劃破了夜空。
戲臺上的燈光猛地一暗，只留下一束慘白的追光打在臺中央。一排燈光對著觀眾方向打過來。
後臺一個哭喪調吼出來。一個穿著破衣爛衫、滿臉皺紋、拄著根打狗棍的老生踉踉蹌蹌地走上臺。一開嗓，那聲音沙啞淒厲，帶著濃重的方言，扎進臺下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五月十三發龍水——平地陡起數丈深吶——”
第一句唱詞剛出口，臺下閒聊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李翠英手裡半個剝好的橘子，手指猛地一緊。
臺上的老生拄著棍子仰起頭，滿臉絕望地繼續唱道：“打破官堤無其數，四十八圩破乾淨！樓房屋宇影無存吶，沿路只聽人叫苦——不傷心處也傷心啊——”
隨著這句拖長了尾音的悲腔，臺上的老生猛地一甩袖子，單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翠英趕緊站起身，拉起女兒小曼的手。李國慶、周小梅跟著站起身。
後面的人突然大喊：“你們擋著我了，趕緊坐下！”
李國慶趕緊拉住李翠英坐好。
臺上的老生越哭越悽慘，聲音在擴音器裡像一把無形的刀子。李翠英看著戲臺上那個穿著破衣的老生，猛地站起身。
黑壓壓的看戲的村民，在她眼裡全變成了在洪水裡掙扎、慘叫、喊救命的人。
李柱從旁邊伸過手，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翠英，精彩的還在後面呢，坐吧，別擋了大家看戲。”
李翠英回頭看著父親臉上笑眯眯的，很真實。
臺上的唱詞已經到了最慘的一段：“老幼淹死無其數，冤魂飄在水中心……”
李翠英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大壩上看了一眼，突然眼睛睜得大大的。
最前面王二奶奶，笑呵呵地看著戲臺。後面是那年被洪水淹死的老人、孩子，全站在大壩上。
她嗷的一嗓子，兩隻手往前一推，嘴裡語無倫次地尖叫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想到。”
撒腿就往人群外面跑，一頭扎進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