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燈壞了三天，沒人修。沈知遙沒提，管理員也沒問。她總在夜裡來，鎖門，拉窗簾，把窗框上那道鏽痕擦乾淨——那是上週她用袖口蹭的，沒擦掉，反而越擦越亮。
她彈的是《夜曲》殘章，母親臨終前哼的調子。不是樂譜上的，是記憶裡斷斷續續的幾個音，像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吹得人耳朵發癢。她手指懸在琴鍵上，沒落下去，先低頭看了眼左手腕。那道疤還在，細，淡，像被什麼燙過又癒合了。她沒戴過鐲子，可那疤的形狀，總讓她想起母親手腕上那圈銀。
她終於按下第一個音。
琴聲很輕，像怕驚動誰。窗外雨開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種黏在玻璃上的細雨，一滴一滴，慢得像時間在喘氣。她沒關窗，任風捲著溼氣進來，吹亂了琴譜。第三遍重複時，她哼出了聲，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像哭，又像沒哭完。
監控攝像頭在天花板角落，轉了半圈，鏡頭對準了她的側臉。鏡頭邊緣，有灰塵積在支架上，像一層薄霜。
程硯秋坐在辦公室，螢幕亮著。他沒動，也沒喝咖啡。桌上那杯己經涼了，杯沿留著一圈淺黃的印子。他盯著畫面裡那串音符，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三秒，最終沒點儲存。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樹後，車牌被泥糊了大半。他沒看車牌，只看了眼車頂——雨刮器停在中間，沒動。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紙。最上面是江晚棠的病歷，日期是三年前。他翻到用藥記錄頁，指尖停在“丙泊酚”那行。劑量超標了。他沒簽字，但那天他值班。他沒說話，也沒解釋。實習生被開除了，叫程雨眠，他女兒。
他把病歷放回去，鎖好抽屜。門縫底下，有張紙條，沒署名。字跡歪斜：“她彈的，是那天的錄音。”
他沒撿。
沈知遙彈完最後一個音，沒動。琴鍵還微微發顫，像餘溫沒散。她低頭，發現右手小指指甲裂了，邊角翹著，沾了點灰。她沒去掰，只是用袖口蹭了蹭。
窗外雨聲大了點。她起身，去關窗。手指碰到窗框時，一滴水從縫隙裡滲出來，落在中央C鍵上。水珠很小，圓的，慢慢往下滑，停在黑鍵邊緣，像一顆懸著的淚。
她沒擦。
她轉身，收拾琴譜。一本舊譜子從夾層掉出來，封面是手寫的《夜曲·殘章》，字跡很熟。她愣了兩秒，才想起來——是母親的字。她沒拿起來，任它躺在地上。琴凳下，有半截鉛筆，筆芯斷了，橡皮擦得只剩米粒大。
她走時，沒鎖琴房門。門沒關嚴，留了道縫，風一吹，吱呀一聲。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宴辰的司機在學院門口等她。他沒下車，只遞了張請柬。
“江氏集團，江宴辰，誠邀沈知遙小姐於下月十八日，共結連理。”
沈知遙沒接。她站在臺階上，校服外套被雨打溼了半邊，袖口還沾著昨晚琴房的灰。她看著請柬，沒說話。
司機沒催，也沒收回去。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又抬頭，目光掃過她身後——琴房的窗，開著。
她終於伸手，接了。
請柬很薄，紙是進口的，邊角有燙金紋，摸起來像冰。她捏著，沒展開。轉身要走，司機開口：“少爺說，您若不願，可以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隨身碟。
她沒接。他放在她腳邊的石階上。
“是您母親醫療事故的結案報告。”他說，“主刀醫生，程硯秋。”
她站著，沒動。風從琴房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木頭味，還有……一點鋼琴漆的氣味。
她彎腰，撿起隨身碟。沒看，塞進外套口袋。口袋裡，還有一張小紙片，是昨晚在琴凳下撿的，沒來得及扔——上面用鉛筆畫了五個音符，旁邊寫著：11:07，病房B302。
她沒問是誰寫的。
她轉身，走下臺階，沒回頭。
江宴辰的車開走時，後視鏡裡，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透的雕像。車窗降下一點，他看了眼後座——那裡放著一疊檔案，最上面是江晚棠的病房監控截圖。畫面裡，鋼琴前空無一人，琴鍵卻在動，像有風在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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